龃龉 文壹 世间的明目张胆的争斗并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无声无响、无处可逃的龃龉。 外人所见,是揖让周旋,是一团和气。剥开这层表皮,却是齿不相契、意不相通、心不相照。无怒骂之争,无决裂之态,却处处窒塞,时时消磨。许多人际、许多世事,便是这般,外似周全,内里早已朽败。 事实上,世道的颓靡,多不肇始于大奸巨恶,而积于这般细碎的牴牾。 国人向来擅长做体面。满口宽和包容,胸藏偏狭私执;面上合群相与,暗里猜忌设防。最惜的是虚浮脸面,最轻的是赤子真心。是非可以含糊,黑白可以颠倒,唯独一己之成见、方寸之私利,半点也不肯退让。 人之通病,在以一己之尺度,丈量天下万事。 合己之意者,便诩为正途;异己所见者,便斥为乖谬。不求公理之是非,但求我身之妥帖;不求同道之赤诚,但求局面之安稳。于是本该辩理明义之地,成了意气倾轧之场;本该携手前行之路,化作彼此隔阂之墙。公理寂然,私心横行。 这般龃龉,非一人之弊,乃是一世之沉疴。 聪慧者缄口避祸,不愿多言;柔弱者隐忍苟安,不敢发声;圆滑者调和粉饰,只求太平。无人肯揭破虚假的融洽,无人愿疗治深藏的裂隙。众人一同护着薄薄一层假面,任凭鄙薄、猜忌、隔膜在底下淤积溃烂,日日加深。 世人愚昧,往往视差异为祸,视分歧为乱。殊不知,天地不齐,物性各异,人心本难尽同。参差本是常态,狭隘与虚伪,才是真的病根。真正的相合,从来不是千人如一的盲从,不是众口如一的敷衍,是和而不同的胸襟,是守真存异的风骨。 最误人的,是讳疾忌医。明明格格不入,偏要假意投合;明明心志相悖,偏要故作亲睦。虚伪久了,真诚便成迂拙;周旋久了,坦荡便成异类。人人戴了温良的面具,行相互拖累、彼此消耗之事。 伪和不除,龃龉不止。它销磨人的锐气,淹没人的赤诚,遮蔽世间的真理,滋长世间的苟且。使人不敢直言,不愿自省,不能相容。一辈又一辈人,困在温吞的虚情俗套里,敷衍度日,将就处世,白白蹉跎。 所以我说,天下不必惧不合,最当惧者,是遮掩不合。 有分歧,则辨之;有隔阂,则破之;有参差,则容之。理愈辩愈明,心愈诚愈近。若一味粉饰太平、姑息苟且,以虚情换安稳,以将就换团圆,那么这世间的龃龉,终将根深蒂固,永世难除。 末了,众人并肩而立,实则个个孤孑; 人间无尽的内耗与荒芜,大抵便由此而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