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怯者愤怒,却抽刃向更弱者。 ——鲁迅。 一 10月31日万圣夜,武汉江汉路。 一位头发花白的中老年网约车司机,按着平台的导航,正常驶入了一条当晚并未封路的机动车道。 然后,他被困了整整四个小时。 这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堵车,而是一场令人窒息的、被狂欢人群刻意制造的“围猎”。 在长达四个小时的时间里,这辆白色的普通网约车进退不得。人群像潮水一样涌来,有人往车顶、引擎盖上扔奶茶杯和零食包装,有人在车身上涂写辱骂的字眼,还有人蹲下去给他的轮胎拔了气门芯。 在这个过程中,那位中老年司机全程坐在车里。 他没有下车,没有对骂,甚至连喇叭都没有按。后来有人拍到他趴在方向盘上,在喧闹的、群魔乱舞的万圣节面具海洋中,不知道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是否红了眼眶。 然而,真正让这出荒诞剧达到高潮、也让我在看到新闻时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个极具讽刺意味的对比画面: 同一晚,同一条路,一辆兰博基尼轰鸣着开进来。 此时,那群刚刚还在对白色网约车肆意围堵、扔垃圾、涂鸦的“狂欢者”们,仿佛突然恢复了理智与秩序。人群非常自觉地往两边散了散,乖巧地让出了一条道,看着那辆豪车稳稳当当、毫发无损地开了过去。 同一条路,两辆车,两种截然不同的待遇。 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这群戴着面具、穿着奇装异服在街头“发疯”的人,根本不是失去了理智,更不是分不清场合。 他们的大脑清醒得很——他们非常精确地分得清:谁惹得起,谁惹不起。 二 这让我想起了鲁迅先生笔下对于“奴才”的刻画。 一个开着普通白车、靠跑网约车为生的中年劳动者,没有背景,没有组织,没有权势。他如果敢摇下车窗和人群对骂,或者下车理论,哪怕只是发生最轻微的肢体冲突,等待他的大概率是平台的扣分、封号,是警局的笔录,是可能让他半个月白干的赔偿金。 他是那个万圣节夜晚,整条街上最安全的施暴对象。 人群从来不是随机选中他的,而是基于一种隐秘而卑劣的社会达尔文主义直觉,精确地选中了他。 那个往车上扔下第一个奶茶杯的人,那个蹲下去按压气门芯的人,心里一定极速地算过一笔账:这人不敢下来;他下来了也打不过我们这么多人;他不下来,也不能把我们怎么样。 恶意从来都很有礼貌,它从来不找能还手的人,它只挑软柿子捏。 而当第一份恶意没有受到惩罚时,“平庸之恶”便如同瘟疫一般在人群中蔓延。 更让人感到悲哀的,正是那些跟着起哄的人。 一个人走在街上,他不敢去砸车、不敢去拔气门芯;但当一百个人围住一辆车时,他就敢了。 因为在群体的裹挟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作了百分之一的恶,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只是顺应了万圣节的“气氛”走了一步。人一多,作恶就不叫作恶了,叫作“热闹”,叫作“狂欢”,叫作“法不责众”。 这就是勒庞在《乌合之众》中反复描绘的群体心理的退化。 但是,热闹是他们的,烂摊子却是那个司机的。 四个小时的围困,他本可以跑五六个订单,够挣出当天的份子钱和一家人的伙食费。事后他还要去洗车、补胎、清理涂鸦,第二天还得强忍着屈辱继续握紧方向盘。 三 事件发酵后,官方的调查结论出来了: 仅一名按压气门芯者被处罚,另三名拍后视镜、放杂物的人只被批评教育,且经查车身并无受损,网传的砸玻璃、涂写辱骂说法暂未得到证实。 这份通报在一定程度上澄清了网传最暴力的部分(砸玻璃),但这份结论,能否抹平这场狂欢背后的残酷底色? 答案是不能。 因为对于那个司机而言,物理意义上的车身是否严重受损,已经不是最核心的伤害。 整整四个小时! 在一个和平年代的繁华都市街头,一个合法行驶、靠劳动吃饭的公民,被一群素不相识的人非法限制空间长达四个小时,被当成游乐场的布景板,被当成情绪宣泄的垃圾桶。 这种精神上的凌迟、空间上的囚禁、尊严上的践踏,难道一句“车身并无受损”就能轻描淡写地揭过吗? 在这样的情境下,面具成了最好的遮羞布。 万圣节,这个原本带有西方宗教色彩、后来演变为世俗化变装Cosplay的节日,在今天的国内消费主义语境下,已经异化为一场小布尔乔亚和城市青年的情绪泄洪池。 你可以扮鬼,可以搞怪,可以尽情展示创意。 但是,扮鬼扮得再像,也不该忘了自己还是个人。 把垃圾扔向一个素不相识的劳动者,把侮辱性的字写在别人的生计上,把轮胎的气放掉,让人寸步难行。 这不是节日气氛,而是借着面具的掩护,做平时不敢做的事;这是披着“洋节”的外衣,行使着最古老的恃强凌弱的丛林法则。 四 面对这样的图景,我们又怎能不想起毛主席当年对人民、对劳动者的深情与捍卫? 毛主席一生都在教导我们:要依靠劳动人民,要尊重劳动阶级,工农群众才是国家的主人。 但在那个万圣节的夜晚,在这条光鲜亮丽的网红商业街上,一个代表着最广大底层劳动者的网约车司机,却被一群沉浸在消费主义狂欢中的年轻人视若无物,甚至视为可以随意戏弄的玩物。 当兰博基尼驶过时,他们退避三舍,眼中或许还带着艳羡与敬畏,那是对资本与特权的下意识臣服; 当白色网约车驶来时,他们一拥而上,肆意发泄,那是对底层同类的无情倾轧。 这才是这场万圣节狂欢中最难看、最刺目的一幕。 它扒下了奇装异服的外衣,露出了某些人骨子里的精神贫瘠。 我们常说“人民群众”,但在这个具体的夜晚,那群围堵白车的人配不上“人民”这个伟大的词汇,他们只是一群被消费主义洗脑、失去了阶级同理心和基本道德底线的“群氓”。 作为对比,我们不妨看看天津滨江道上的万圣节。 同样是司机被堵了两个多小时,但天津的现场,是年轻人自发引导疏散、提醒照顾老人儿童,司机事后甚至发视频致谢。 这说明了什么? 说明年轻人不是天生就坏的,说明变装狂欢本身也不是原罪。 罪恶在于,当一种缺乏引导、缺乏底线的群体情绪被点燃时,如果没有人站出来踩刹车,它就会滑向对弱者的法西斯式霸凌。 五 最后,我们不得不追问城市管理者的责任。 一座城市的闹市街头,一辆车被围困长达四个小时,为什么没能更早被制止? 既然是万圣夜,既然知道江汉路会迎来流量爆棚,人流管控、临时封路的预案到底做到位了没有? 如果交警和安保力量能够及时介入、疏导,悲剧本可以避免。 不能总是等事情发酵了、底层劳动者受了委屈了,才来慢吞吞地通报和善后。 城市治理的绣花针功夫,不应该只体现在光鲜亮丽的CBD建设上,更应该体现在对每一个普通劳动者谋生之路的保障上。 跋 从这场“万圣狂欢”看各方各面,其实是一面多棱镜。 对于极少数挑头的施暴者而言,面具从来不是违法的护身符,哪怕只是拔个气门芯,也必将面临法律的训诫; 对于大量围观跟风者而言,起哄的代价是道德底线的失守,群体的裹挟从来不能洗白个人的平庸之恶; 对于城市管理者而言,如何做好网红街区的应急预警,是一门必须在事前做足的必修课; 而对于整个社会而言,这是一个极其刺耳的提醒: 衡量一座城市文明的标尺,从来不在于节假日里有多少光鲜亮丽的奇装异服,不在于引进了多少个西方舶来的狂欢节,而在于面对一个最普通、最无助的劳动者时,我们还能不能守住最基本的尊重与体面。 那个夜晚,那辆白车,那位司机大叔的沉默,比所有万圣节的喧嚣都要震耳欲聋。 真正的“鬼”,不在江汉路的奇装异服里,而在那些媚上欺下、欺软怕硬的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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