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烈可报国 文壹 大抵世上之人,说起节烈,总爱想到刀颈一刎、投河殉主那一类,仿佛唯有鲜血溅在丹墀之上,才算对得起“报国”二字。于是一班论史者,捧起故纸,把忠节做成标本,凡不能舍命赴死的,便疑心他骨头软了;但凡不肯随新朝冠服的,又讥他是不识时务的呆子。这眼光,实在浅得可怜。 明社既屋,铁骑南下,江南的士林,光景是好看的。昨天还在文社里高谈夷夏之辨,今天便忙着剃发易服,去衙门递手本求一席饭碗。也有几个喊着殉国的,或是为名声做给旁人看,或是一时愤激,纵身一了。死是容易的,一闭眼,万事俱休,身后还有人替他写墓志,传佳话。难的是大势已去,明知恢复无望,偏还要活着,背着重重的道义,在荒山野岭里熬尽残年。王夫之,便是这苦活的承担者。 他不是没有拿起过戈矛。衡山举义,奔走于桂、永之间,追随残弱的南明朝廷,见过朝堂里的党争,见过庸人的倾轧,知道这小朝廷本就腐坏得从根上烂了。他何尝不明白,单靠几支义军、一纸诏书,挡不住席卷天下的大势。他不是愚忠到看不见这王朝的病根,可他不肯跟着世人一道,把“华夏”和“朱家一姓捆作一团,一同丢弃。 许多人分不清两件事:一姓之兴亡,是私义;华夏之存亡,是公义。为一家一姓去死,是臣子的小节;为文明道义守住火种,才是生民的大义。王夫之看透了这一层,所以不做无谓的赴死。世人说他不能殉君,殊不知他要守的,远比一个末代帝王的江山更大。 逃到湘西深山里,草堂破败,饭食常常不继,瘴气侵身,亲朋零落。新朝的政令日日铺到山外,利诱也好,威压也罢,他一概不理。四十余年,不剃发,不赴征,不与当世的显贵往还。旁人看他,不过一个躲在山里、孤僻乖戾的老书生,于世事毫无用处。可他手里的笔,一刻不曾停下。 “六经责我开生面,七尺从天乞活埋”,这一句,不是故作清高的口号,是他给自己定下的刑罚。活埋,不是埋进黄土,是把自己埋在故籍、历史、义理之中,与喧嚣的世道隔绝开来。别人忙着迎合新的秩序,改写说辞来换安稳,他偏要从头梳理治乱,辨析华夷,批判专制之私,拷问人心之得失。 他写《读通鉴论》,论历代的成败,不单单评帝王将相的功过,而是追问:什么样的治理能安顿生民,什么样的风气会消磨民族的心气。他写《黄书》,严夷夏之防,却不是狭隘的排外,而是明白,一个民族若自毁其文化、自弃其独立的精神,纵然肉身活着,也已是亡了。 最可叹的,是后世的两种曲解。一类腐儒,硬把他塞进“遗民忠君”的框子里,只讲他不仕清朝,当作忠于前朝的样板,看不见他思想里的批判锋芒;另一类轻薄的新论,又嫌他守旧,笑他执着于华夷界限,不合时宜。两边都只抓了半截,看不见那藏在节烈背后的苦心。 节烈,哪里仅仅是不肯做官?真正的节烈,是心里不肯屈服。天下的权势可以改换,律令可以重订,风俗可以被外力扭转,可一个民族对是非、公私、人禽之辨的认知,若是跟着一同倾覆,那才是真的无可挽回。战死的烈士,以生命抗议强暴;而王夫之以漫长、寂寞、贫苦的一生,用思想做抵抗。前者是电光石火的悲壮,后者是长夜孤灯的熬煎。这熬煎,更磨人,更少人懂得。 世间最省事的,莫过于随大流。大势往哪边倒,身子便跟着弯过去,还能寻出一堆漂亮道理,说这叫顺天应人。肯逆势而立的,历来不多。而且这样的人,活着的时候大抵寂寞,没有鼓乐,没有旌表,只有荒山、寒灯、纸笔与无尽的孤苦。 有人问,这般坚守,究竟有什么用处?王朝终究换了,山河的主人早已不是故明。是的,从一时的胜负看,他是失败者。可报国,原不止收复城池这一桩功业。有些报国,不在沙场的捷报里,而在文脉的延续里;不在一时的胜负里,而在留给后世的是非标尺里。 待到岁月流转,后人再读他的文字,还能从中看见何为风骨、何为底线,明白民族不只是一块疆土,更是一脉相承的道义与精神。这便是他的胜利。那些当年趋炎附势、求取富贵的士大夫,名字早已随尘土散去;而这湘西草堂里的孤苦老人,他的笔墨,依旧在叩问一代代读书人的良心。 我想,所谓节烈报国,到王夫之这里,才算有了更深一层模样:不必人人都去死,却不可人人都苟且。强权可以征服土地,却夺不走一个人独立思考、坚守大义的心。只要还有人肯在万马齐喑的时候,守住这一点是非,文明就不至于彻底断绝。这便是王夫之留给我们的,沉重,却不能不深思的教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