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 人世间最古老的表情,或许莫过于笑。 真正的笑本应是心里生出来的,不应是脸上装出来的。心里坦荡,便自然而然舒展;心里欢喜,便简简单单开怀。这本是人之常情,不需要什么大智慧。可近些年头,连这一点人之本能,也渐渐被磨去了真意。 毛主席时代的老一辈人,是当真会笑的,他们笑得开心,会心地笑。 那时候的中国,刚从泥泞血污里爬起来。做过奴隶的人,忽然站直了身子;受尽践踏的百姓,忽然做了山河的主人。日子固然清贫,衣衫固然朴素,却再无豪强盘剥,再无外族欺辱。世道清平,人心落地,能不笑吗?不能。 于是他们的笑,是坦荡的,是洪亮的,是无所顾忌的。种地的笑收成安稳,做工的笑家国新生,寻常百姓笑人间公道。不看人脸色,不讨谁欢喜,不藏委屈,不带伪装。那笑,是扬眉吐气,是翻身的自在,是苦尽甘来的真欢快。 如今是不一样了。 现在的笑,早已不是情绪,而是规矩,是应酬,是生存的法门。 遇见生人,要笑;心里厌烦,要笑;吃了亏,受了气,依旧要笑。笑得干涸,笑得呆滞,笑得面面俱到,笑得滴水不漏。千人同一副笑模样,无差无别,训练有素。 这笑,是面具,是遮掩,是乖巧,是隐忍。 白天里,满城春风,人人谦和,个个欢喜,俨然一派盛世无愁容。可夜色一落,假面卸下,剩下的,只有疲惫、郁结、说不出的沉闷。 苦闷这东西,最是会堆积。一日重过一日,一层压过一层,积在胸间,吐不出,咽不下。世人不敢怒,不敢怨,不敢露半点戚容,便统统化作脸上那一层薄薄的、干瘪的笑意,糊弄别人,也糊弄自己。 毛主席时代,人心是敞的;后来,人心是堵的。 从前的笑,是底气;现在的笑,是苟且。 更可悲的,是久而久之,人竟以此为常态,以真诚为笨拙,以坦率为不懂事。 天真烂漫的笑,只配留在孩提时代。年岁稍长,便要学会伪装,学会客套,学会把真心死死压住。谁真欢喜,谁真愁苦,无人过问,也无人敢说。大家默契地笑着,默契地压抑着,默契地把日子过下去,即便是过得太过空洞。 满街含笑,即是满街无言。 满场春风,即是满场隐忍。 看这世间最滑稽的景象,便是一群心事沉沉的人,日日演戏,时时应酬,脸上常年挂着笑,心底常年藏着苦。假笑成了常态,真笑成了罕物。 想来,人间最可怜的,从不是愁眉苦脸。而是明明满腹苦闷,却还要强装笑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