閏芝永恒：全民苦学英语，到底便宜了谁？（1）| 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自愿陷阱" ...

读完吴鸣老师的文章，又重读了一遍自己之前写的那篇拙文《砍历史留英语，我们正在替日本人完成他们没做完的事》（被本平台和谐了，“今日头条”、“百家号”上目前仍可浏览），心里堵得慌，不是那种一时冲动的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绝望的清醒。

因为这两篇文章合在一起看，揭示的不是一个教育政策问题，而是一个更深层的东西——一套运行了几十年的文化驯化机制，正在以"为你好"的面目，完成殖民者用刺刀都没能完成的事。

一、"人生跃升"的叙事陷阱

吴鸣老师这篇文章最厉害的地方，不是他反对英语，恰恰相反——他承认英语对胡锡进、马云、乔晓春这些人确实有用，承认英语确实帮很多人实现了人生跃升。他不反对这些，他明确说"我不反对"。

但紧接着，他抛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回避的问题：你的人生跃升，凭什么要全国人民买单？

这个问题之所以致命，是因为它直接戳穿了英语主科地位最核心的辩护逻辑。长期以来，支持英语主科的人，论证方式高度雷同：英语是打开世界大门的钥匙，英语能拓展国际视野，英语能让你接触更广阔的世界。这些话对不对？对。但问题是，这些话描述的是个体的收益，而主科地位制造的是全民的成本。

一个人学英语受益了，不代表所有人都学英语都受益。马云靠英语成了商业巨子，但中国有多少外贸从业者，英语考了专八，一辈子干的活翻译软件五秒钟就能完成？有多少研究生，花了三四年考过六级，毕业后写的第一份工作报告全是中文？有多少基层公务员，每天和老百姓打交道，英语能力对他的工作影响为零，却不得不年复一年地参加职称英语考试？

这就是吴鸣老师说的"各取所需、互不干扰"。你想学，你拼命学，学到同声传译的水平，没人拦你。但你不能把英语绑在主科的战车上，让每一个中国孩子从幼儿园开始，每天花一个半小时以上去背单词、练听力、做阅读理解，直到高考结束，直到考完四六级，直到评完职称——然后把这些东西统统扔掉。

更讽刺的是吴鸣老师那个"物以稀为贵"的反问。如果英语真的退出主科，只有真正需要的人去学，那英语好的人反而更稀缺、更有竞争力。现在全民学英语的结果是什么？是英语能力的严重通胀。当人人都会英语的时候，英语就不再是竞争优势，而变成了基本门槛。那些真正靠英语实现人生跃升的人，其实应该比谁都支持取消英语主科——因为取消之后，他们的英语能力才真正值钱。

但他们不会这么说。因为一旦这么说，就等于承认了一个事实：英语主科的存在，不是为了让他们更有竞争力，而是为了让所有人都被绑在这套体系里。

二、吴鸣的"人妖"类比：刺耳，但精准

吴鸣老师这篇文章里最让人不舒服的部分，是他把中国人学英语和泰国人妖业、日韩风俗业做了类比。

初读觉得刺耳，甚至觉得有点过分。但仔细想想，这个类比的核心逻辑是成立的：某些产业的繁荣，不是因为本国内生需求，而是因为外部势力的特定需要。

泰国人妖业的兴起，吴鸣老师交代得很清楚——不是因为泰国文化本来就崇尚这个，而是因为越战期间美军把泰国当后方基地，美军有消费需求，这个产业才迅速膨胀。日韩的风俗业也是类似逻辑，有美军驻扎的地方，就有这种产业的土壤。这些产业确实让一部分人实现了"人生跃升"，确实贡献了GDP和税收，甚至被包装成了"文化特色"和"旅游名片"——但它们的根源，是服务于外部需求，而非自主发展。

英语主科的逻辑，吴鸣老师认为与此类似。中国人全民学英语，最大的受益者不是中国人自己，而是美国。为什么？因为美国人需要了解中国、需要和中国打交道、需要向中国输入他们的价值观和意识形态。如果让美国人自己学中文，费时费力，效果还差。但如果让十四亿中国人学英语，那美国人就可以用最低的成本，在中国培养出一大批精通英语、熟悉西方话语体系的"精英人才"。这批人反过来又成为西方思想在中国传播的节点——他们写论文用英文，他们做学术引用英文文献，他们评判中国问题的标准来自英文世界的框架。

这个逻辑链条，你可以不同意，但你很难说它完全没有道理。

看看中国的学术评价体系就知道了。一个中国学者，用中文写了一篇高质量的论文，可能没人看。但如果他用英文发表在SCI期刊上，哪怕内容平平，也能评职称、拿项目、升教授。整个学术评价体系，本质上是在用英语世界的标准来衡量中国学者的价值。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中国学者的研究方向、研究方法、甚至研究问题本身，都在被英语世界的学术范式所塑造。你不是在研究中国的问题，你是在用别人的框架研究中国的问题，然后拿给别人看，等别人来评判你做得好不好。

这就是吴鸣老师说的"窗口"的另一面——窗口是双向的，你可以透过窗口看世界，世界也可以透过窗口看你。而当窗口只朝一个方向开的时候，你看到的"世界"，其实是别人想让你看到的世界。

三、砍历史留英语：殖民逻辑的"和平复刻"

我那篇拙文里讲了一个事实：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军侵占东北，做的第一件事不是修炮楼，是烧书。查禁焚毁所有中国历史教材，六百五十万册。然后强制推行日语，日语地位高于汉语。

日本侵略者的逻辑非常清晰：欲亡其国，先亡其史；欲灭其族，先灭其言。 烧掉你的历史，你就不知道自己从哪来；逼你说别人的话，你的思维就会被别人的框架所殖民。

九十多年过去了，没有人再用刺刀逼我们烧书，没有人再用枪口逼我们说日语。但我们正在做的事情，和日本侵略者当年的目标，在效果上惊人地相似——历史退出中考计分，英语稳坐150分主科。不考就等于不学，这是应试教育的铁律。当一门学科不计分的时候，学校不会给它排课，老师不会认真备课，学生不会花时间去学。历史课将沦为"说起来重要、做起来次要、忙起来不要"的摆设。

与此同时，英语从幼儿园开始，贯穿小学、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职称评定，几乎覆盖了中国人受教育的全部阶段。一个中国孩子，在母语还没有完全掌握的时候，就开始把大量时间精力投入到英语学习中。汤家凤说这是"全世界的笑话"，这话难听，但你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砍掉的是根，留下的是工具。 历史是根，它承载着一个民族从哪里来、为什么是现在的样子、要往哪里去的集体记忆。英语是工具，它可以帮助沟通，但它不承载任何民族认同。当我们的教育体系把工具的地位抬得比根还高，当我们的孩子花在学习工具上的时间远超了解自身历史的时间，我们实际上是在培养一批"有工具没根"的人。

有工具没根的人，是什么人？是能干活、能沟通、能赚钱，但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他们可以用流利的英语和外国人谈笑风生，但说不出自己民族经历过什么。他们能读懂《经济学人》，但说不清辛亥革命的意义。他们熟悉西方的"民主自由人权"话语体系，但对中国自己的道路缺乏发自内心的认同。

这种人，对谁最有用？

四、被精心设计的"自愿"

吴鸣老师文章里有一个词反复出现——"跃升"。胡锡进靠英语跃升了，马云靠英语跃升了，乔晓春靠英语跃升了。这些人的人生经验是真实的，吴鸣老师不否认。

但问题在于，当这些"跃升"的故事被反复讲述、被包装成"成功经验"、被用来论证"英语必须是中国主科"的时候，它就在制造一种虚假的普遍性——让你觉得"我也必须学英语，否则我就没有机会跃升"。

这是一种非常精巧的操控。它不是强迫你学，它是让你"自愿"学。它不是拿枪指着你，它是用成功案例诱惑你。它不告诉你大多数人学了英语并没有跃升，它只让你看到那些跃升了的少数人。

这就像赌博。赌场从来不强迫你下注，它只需要让你看到有人赢了大钱，你就觉得自己也有机会。但赌场的利润，恰恰来自绝大多数人的亏损。

英语主科的地位，就是这样一个"赌场"。少数人确实靠英语赢了，但绝大多数人投入了十几年的时间精力，收获的只是一个考完就扔的"技能"。而这些投入的时间精力，本可以用来学好历史、学好数理化、学好一门真正的技术。

更深层的问题是：谁在维护这个"赌场"的运转？

吴鸣老师的答案是——美国。因为全民学英语最大的受益者是美国，美国可以最低成本地向中国输入价值观，可以最低成本地在中国培养"代理人"。

这个答案你可以不完全同意，但有一个事实无法回避：中国是全世界为数不多的、把英语作为主科与母语并列的非英语国家。 日本不这样，韩国不这样，德国不这样，法国不这样，甚至新加坡——一个以英语为官方语言的国家——也在大力推行华文教育。为什么偏偏中国，要把英语抬到和语文、数学并列的高度？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出一个令人信服的回答。

五、真正的出路

吴鸣老师说"各取所需、互不干扰"，我觉得这六个字是最好的总结。

英语不应该被废除，但它不应该被强制。想学的人，有专门的英语学校、英语专业、英语培训课程，市场供给充足。不想学的人，不应该被绑在主科的战车上消耗青春、虚掷光阴，乃至亵渎人生。

历史不应该被边缘化。它是民族的根，是每一个中国人理解自己、理解国家、理解世界的基础。你可以不靠英语活着，但你不能不知道自己从哪来。

把选择权还给个人，把历史还给课堂，把时间还给那些真正重要的东西。

这不是反英语，这是反强制。不是不要工具，是不要把工具当神拜。不是不开放，是不用全民买单的方式去开放。

全民苦学英语，到底便宜了谁？这个问题，每一个中国人都有权利知道答案。

（插图由AI生成）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