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搅泥的鱼,是深知光明底下无从作弊的。一切摆在明处,本领高低,勤懒真伪,一目了然,没有空子可钻。必得扬起污泥,搅得一片混沌,黑白搅成一团,是非糊作一锅,才好趁乱捞取好处。古时有宦竖乱朝,奸吏弄法,故意淆乱法度,便是这般勾当。法度分明,则奸邪难行;法度浑浊,则私门大开。 放到眼下,光景也并不生疏。 做学问的,不肯埋首冷板凳,却精通搅浑的法子。不求真知,但求头衔;不问深耕,但求流量。抄袭改改便算新作,拼凑拼凑便成成果。踏实研究者坐冷板凳,投机者名利双收。倘有人出来指正,便会有人出来打圆场:何必太较真,水至清则无鱼。你看,作恶的不去说,反倒怪阳光太亮,照见了他身上的污秽。这正如鬼怕白日,不怨自己是鬼,反倒怨太阳不该升起。 商界也是一般。踏实做工的,要守成本、守信誉,步步艰难;玩弄套路、制造信息迷雾的,靠噱头炒作哄骗众人,反倒获利丰厚。职场之中也不少这类角色,不凭实绩说话,专靠搬弄是非、混淆权责,把局面搅乱,好从中渔利。干事的背锅,钻营的高升。久而久之,实干反成愚笨,正直反成迂腐。 这一类人,是主动制造浑浊的。浑浊不是他们不得不承受的环境,乃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土壤。泥是他们搅起来的,末了却说:世道本就如此。 还有一类鱼,本无大奸大恶,只是骨头软,耳根浅,抵不住利害的引诱。起初也分得清黑白,见搅浑水的人得了便宜,守正道的受了委屈,心里便渐渐不平衡。旁人如此,我又何必独苦?举世皆浊,清白岂非吃亏?于是自我开导,一步一步滑下去。起初不过是随波,后来便安于浊流;起初尚知愧怍,后来便以为理所当然。 《楚辞》有言:“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屈原投江,不是清高得不肯活,是不愿拿自己的心去喂浊流。后世如陶潜、文天祥,所处时代也多乱象,却不肯随波浮沉。世道浑,他们的心不浑。这才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骨气。 但现在有些人大不一样。生在清平之世,没有乱世逼迫,仅仅为一点浮名薄利,便自愿往泥水里钻。一点点好处,就可以模糊是非;一点世俗压力,就可以放下底线。嘴上说着适应现实,实际是把现实往更坏处推。 可浑水终究是靠不住的。污泥翻腾之时,固然可以藏污纳垢,可淤泥积得厚了,池水就要腐臭。鱼靠浑水得利,也终将被浑水葬送。等到泥沙沉降,水势复归清明,往日藏在浊浪底下的勾当,便一一显露出来。那些曾经得意的鱼,无处躲藏。 自然,我也并非要求世间绝无一点尘埃。人间本做不到一尘不染,有些缺憾,原也寻常。容许尘埃,不等于要赞美淤泥;包容人之短处,不等于纵容人为恶。可以懂世故,但不该以世故吞没是非;可以求生存,不该以生存卖掉本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