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6年3月18日,北京执政府门前,卫队向请愿的人开枪了。 鲁迅在《记念刘和珍君》里称这一天为“民国以来最黑暗的一天”。 在另一篇《空谈》中,鲁迅说了一些听起来并不那么“热血”的话:请愿的事,他一向就不以为然;牺牲是必要的,但必须换来价值。 恰恰相反,正因为他痛惜这些年轻生命,他才反对把毫无准备的牺牲本身当成一种值得歌颂的行为。 鲁迅借许褚赤膊上阵的典故,点出革命者常见而致命的错误 “你敢出来!出来!躲在背后说风凉话不算好汉!” 可是如果你真的赤膊奔上前阵,像许褚似的充好汉,那边立刻就会给你一枪,然后再学着金圣叹批《三国演义》的笔法,骂一声 “谁叫你赤膊的”——活该。 潼关之战,许褚与马超交战。许褚打得兴起,索性脱掉盔甲,赤膊上阵,结果中了两箭,事后被曹操批评了。 鲁迅把这个典故翻出来,讲的是现实中被敌人激将法牵着走、放弃一切防护、正中埋伏的斗争方式。 它真正要做的,并不是证明你胆小,而是让你为了证明自己勇敢,主动放弃对自己有利的条件。 你原本不必接受他的游戏规则,他却让你觉得“不接受就是懦弱”。 最后,你输掉的并不仅仅是一场战斗,而是斗争的主动权。 激将法之所以屡试不爽,在于它抓住了人性中两个弱点:对羞辱的敏感,和对“勇敢”名声的渴望。敌人骂你“不敢出来”,你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孬种,便扔掉盾牌与盔甲冲出去。结果,敌人早就架好了枪。更可悲的是,那些躲在后面激你的人,不会替你收尸,只会说“谁叫你赤膊的”。 这种心理进入革命队伍,便容易演变为不讲条件、不讲时机的盲动——把“敢于流血”本身当成了目的。 1927年大革命失败后,党内一些人不承认革命处于低潮,不顾敌强我弱的现实,命令少数党员和群众在城市举行暴动,以为只要流血就能唤起民众、推翻统治。 结果一次次被镇压,一批批同志牺牲。广州起义中张太雷牺牲,各地秋收暴动大多失败。这些牺牲并非毫无意义,但很多本来可以避免。 毛泽东后来严厉批评这种“左”倾盲动,指出其不承认客观条件、把勇敢等同于蛮干的本质。斗争的第一原则,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 这句话听起来像常识,实际斗争中却常做不到。原因在于把“保存自己”误解为怕死,把“消灭敌人”误解为硬拼。其实,保存自己是消灭敌人的前提。 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明确指出,战争的目的不是别的,就是“保存自己,消灭敌人”。这一原则适用于一切斗争,包括政治的、思想的。 鲁迅一生都在斗争,却从不主张无谓的牺牲。他劝青年不要参加请愿,不要赤膊上阵,而要打“壕堑战”——挖战壕,隐蔽自己,在敌人不注意时放冷枪。他自比“横站”,同时面对四面八方的攻击,却不倒下,因为倒下了就什么也做不了。 斗争的第二原则,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条件,把不利转化为有利。 力量对比不仅包括人数与武器,还包括时机、地形、人心与矛盾。 高明的斗争者善于等待时机,利用敌人的内部矛盾,争取中间力量。 鲁迅在《论“费厄泼赖”应该缓行》中说要“痛打落水狗”,前提却是狗已经落水,你有能力打;若狗还在岸上,你冲上去,被咬的就是你。这不是胆怯,是清醒。 毛泽东在井冈山提出“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十六字诀,核心就是不打无把握之仗。红军力量弱小,却靠这一方针站稳脚跟。反观那些主张“全线出击”“两个拳头打人”的人,把有限兵力分散使用,结果被各个击破。第五次反“围剿”中,在错误战略指导下与优势敌军打阵地战、消耗战,中央苏区丢失,红军被迫长征,正是赤膊上阵的典型。斗争的第三原则,是韧性的坚持。 赤膊上阵的人往往把斗争看成一次性行动,以为冲一次就能解决问题。 鲁迅说要“韧”,要像锲而不舍的工匠,一下一下地凿。他反对“五分钟热度”,反对“一哄而起,一哄而散”。 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从容。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行动。但正因为暴烈,更需要策略。 毛泽东在《论持久战》中既批判“速胜论”,也批判“亡国论”,指出抗日战争是持久的,最后胜利属于中国。这一判断建立在敌强我弱、敌小我大、敌退步我进步、敌寡助我多助四个基本事实之上。 持久战不是消极等待,而是通过战略防御、战略相持、战略反攻,逐步改变力量对比。每一个阶段都需要忍耐与积累,避免不必要的牺牲。 一种是冒险主义:赤膊上阵,把勇敢当目的,把牺牲当光荣。 另一种是投降主义:被敌人的强大吓倒,不敢斗争,甚至出卖原则。 两者看似相反,实则同源——都缺乏对形势的准确判断。 冒险主义高估自己、低估敌人;投降主义高估敌人、低估自己。 鲁迅参加左联,却不担任实际领导职务,因为他知道在白色恐怖下,保持灵活性比占据位置更重要。 敌人希望通过压力迫使他退出,他却不断调整自己的表达方式继续存在。 不是逃避战斗,而是拒绝在敌人指定的条件下战斗。 最危险的敌人,有时候不是强敌,而是自己的“勇敢”。 他写杂文,用各种笔名,不断变换风格,就是为了在检查制度下生存下来,继续发出声音。 这种方式看起来不够“痛快”,却使他能够持续战斗二十年,留下数百万字的作品。 敌人激你出来,你偏不出来,这不是怯懦,而是掌握主动权。你不出战,敌人就无从下手;你保存力量,等待时机,敌人反而要提防你。 毛泽东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中说,战略退却是劣势军队在优势军队进攻面前,为了保存军力、待机破敌而采取的有计划步骤。 他引用《水浒传》里林冲打洪教头的故事:洪教头气势汹汹要打,林冲先退让,等对方露出破绽,一脚踢翻。退让不是认输,是为了更好地进攻。 但“不赤膊上阵”绝不等于“不斗争”。有些人把策略理解为逃避,把保存自己理解为苟且,这是对鲁迅和毛泽东的歪曲。 鲁迅说“敢说、敢笑、敢哭、敢怒、敢骂、敢打”,同时强调要“在这可诅咒的地方击退了可诅咒的时代”。他一生都在“击退”,只是选择的方式是笔、是思想、是韧性的战斗。 毛泽东在《论联合政府》中指出,中国共产党人不怕牺牲,但牺牲要值得。他既批评“不顾主客观条件,犯着革命急性病”的人,也批评“犯着革命慢性病”的人。 真正的斗争,既不急性,也不慢性,而是按照实际情况,一步一步地走。 他用笔,用杂文,用匕首和投枪,在敌人的包围中活了下来,写了二十年。 他死后,成千上万的人为他送葬,他的敌人却松了一口气。 斗争的真谛,不是死得壮烈,而是活得长久,让敌人始终不得安宁。 赤膊上阵的人死了,敌人还在;鲁迅活着,敌人就睡不着觉。 韧性坚持,是因为知道胜利从来不是一次冲锋就能得到的。 最好的斗争,不一定让你死得最壮烈,却应该让你活得足够长,让你的力量不断积累,让敌人始终无法轻易结束这场斗争。 所以,面对一句“你敢不敢”,真正成熟的回答,从来不应该是立即冲出去。 而应该先问一句: 为什么我要在你指定的时间、地点和方式上证明自己的勇敢? 明白了这一点,斗争才真正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