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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叁公门下牛马走:鲁迅为什么两边不讨好?

2026-8-28 09:23| 发布者: MZYT| 查看: 38| 评论: 0|原作者: 石叁公门下牛马走|来自: 贰拾捌画生门下牛马走

摘要: 鲁迅是一个两边都不讨好的战士。 这里说的“两边”,一边是既得利益者——掌权的、维护旧秩序的人;另一边则是那些明明受压迫,却已经习惯甚至主动维护这种关系的人。 鲁迅两边都不讨好,不是因为他性格偏激,也不是 ...


      
鲁迅是一个两边都不讨好的战士。
       这里说的“两边”,一边是既得利益者——掌权的、维护旧秩序的人;另一边则是那些明明受压迫,却已经习惯甚至主动维护这种关系的人。
       鲁迅两边都不讨好,不是因为他性格偏激,也不是因为他喜欢故意得罪人,而是他拒绝把批判变成任何一方的安慰。
       他批判旧制度,因为旧制度制造并维持压迫;他又批判人在这种制度中形成的麻木、奴性和自我欺骗,因为这些东西一旦成为习惯,就会反过来帮助旧制度继续存在。
       他同情被压迫者,却不把被压迫者想象成天然正确的人;他反对既得利益,却也不认为只要换一个政治身份,所有问题就会自动解决。
       这使他很难成为一个让所有人舒服的思想者。
       对既得利益者,他追问:为什么你拥有这些利益?为什么这套秩序可以一直存在?为什么一些被称作“传统”“道德”“规矩”的东西,最后总是要求别人服从?
       对大多人来说,他的问题则是:为什么你明明受到了伤害,却仍然相信那些让你接受这种伤害的说法?为什么你会把自己的失败解释成命运,把别人的苦难当作谈资,把长期存在的不公平当成“世道本来如此”?
       这两个问题放在一起,鲁迅就注定不会讨好任何一边。因为他真正批判的,不只是某些人,而是一种已经进入社会关系、日常生活和人的思想之中的秩序。
       读鲁迅,最容易犯的错误,是把他的作品理解成对几个坏人的控诉。鲁四老爷坏,阿Q可笑,麻木的看客可恨,旧礼教残酷。这样理解就会漏掉最重要的问题:一个社会为什么能够让不合理的东西长期存在?
       如果不合理只是因为有几个坏人,解决问题很简单,把坏人除掉就可以了。
       但历史从来不是这么简单。
       一个社会之所以能够长期维持某种秩序,往往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赞成它,也不是因为所有人都被强迫着服从,而是因为这种秩序已经渗入人的日常生活。
       人从小在其中长大,学习其中的规则,接受其中的判断,最后甚至会用这套规则来评价自己和别人。
       家庭告诉他什么叫孝顺,社会告诉他什么叫体面,传统告诉他什么叫本分,舆论告诉他什么叫正常,权力告诉他什么不能说。
       时间一久,这些东西就不再需要每天通过强制来维持。
       它们已经变成习惯。
       所以鲁迅的批判一直往更深处走。
       他不是只问“谁在压迫人”,还要问“为什么人会接受这种压迫”,更进一步问“为什么受到压迫的人,有时会主动维护这种关系”。这第三个问题,才是他最难讨好的地方。
       前两个问题容易获得认同,只有第三个问题会把矛头重新指向普通人的思想和行为。
       于是,他的批判不再只是“反抗上面”,而是开始解剖整个社会。

       《狂人日记》最著名的判断是“吃人”。但如果只把它理解成封建社会残酷,实际上还没有进入作品的核心。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狂人看见了别人不愿意看见的东西,而周围人首先做出的判断,是认为他疯了。一个社会不仅规定人应该怎样行动,也会规定什么叫“正常”。
       当所有人都按照某种方式生活时,这种生活方式就会逐渐取得“常识”的地位。人们不再问它为什么存在,只会认为事情本来就是这样。
       也就是说人吃人是正常的,不吃人的人反而不正常了。

       于是,提出问题的人反而变得可疑。
       狂人说社会有问题,大家说他有问题;他怀疑历史,大家认为他不正常。这里存在一种非常稳定的社会机制:当一种秩序已经成为常识,质疑秩序的人就很容易首先被质疑。
       这正是“吃人”最深的一层。
       吃人的制度并不一定每天都用暴力宣布自己在吃人。很多时候,它通过伦理、家庭、习俗和社会评价来完成。
       孩子必须绝对服从父母,大家说这是孝顺;贫穷的人被要求安于自己的命运,大家说这是知足;底层的人受到不公平待遇,大家首先劝他忍耐,劝他不要惹事。
       当这些话被重复得足够久,它们就不再像命令,而像常识。
       鲁迅真正想揭开的,就是这种常识背后的关系。

       《阿Q正传》是最典型的例子。阿Q处于社会底层,经常受到侮辱和欺负。但鲁迅没有因此把他写成一个天然正确的受害者。
       他写出了阿Q的精神胜利法:失败了,却要在精神上宣布自己胜利;受了侮辱,却通过重新解释事件来维护自己的尊严。
       如果只把阿Q理解成“一个愚蠢人”,作品就流于表面了。
       鲁迅真正写的是,一个人在现实中无力改变自己的处境时,会怎样通过改变对现实的解释来保护自己。
       精神胜利法不是凭空产生的。
       它有现实基础的。
       人生活在现实之中,而现实生活往往令人痛苦。

       一个人如果没有足够的资源与能力去改变生活,而又必须继续生活下去,那么自我安慰和麻醉就具有实际作用。
       它能够暂时减轻失败带来的痛苦。
       他可以是酒精、可以是烟草、可以是毒品、可以是宗教信仰、也可以是阿Q那样的自欺欺人自我安慰精神胜利法。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这种机制能够帮助一个人承受现实,却可能使他失去改变现实的动力。如果每一次失败都可以在精神上被解释成胜利,那么人就不必追问失败为什么发生;如果每一次受辱都可以通过心理上的自我安慰来消化,那么人就不必追问谁制造了这种关系。
       于是,一个原本用于麻醉痛苦,保护自己活下去的观念,可能反过来成为维持现实中剥削与压迫的力量。

       这就是鲁迅为什么同时批判被压迫者的精神状态。他批判的不是弱者,而是弱者在长期压迫中形成的自我适应。
       这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如果一个社会中的普通人明明受到某种关系的限制,却仍然接受这套关系,原因是什么?
       简单说,是因为人不仅需要现实利益,也需要一种能够解释现实的观念。
       一个人如果贫穷,他总得知道自己为什么贫穷。如果他相信“命就是这样”“富贵在天”“人各有命”,那么自己的不幸就不再需要追究具体原因。
       这种观念未必让生活变好,却能让生活变得可以理解。
       这就是观念最现实的力量。
       一个人不能长期生活在完全无法解释的世界里。
       当现实暂时无法改变,人往往会先改变自己理解现实的方式。

       所以,不能简单地把普通人接受旧观念解释成“愚昧”。那样的解释太简单,也过于傲慢
       真正困难的问题是:为什么这种观念对他们有用?
       因为它可以帮助他们接受失败,可以帮助他们维护家庭关系,可以帮助他们在不公平的环境中保持心理稳定。
       但观念一旦成为普遍的生活解释,就可能反过来帮助现实中不平等的关系继续存在。
       一个人相信“命不好”,就不再追问社会分配;
       一个人相信“穷人只能认命”,就不再追问贫困为什么长期存在。
       于是,观念和现实利益之间产生了联系。
       这不是谁设计出来的阴谋,而是社会关系长期运行之后形成的结果。
       任何长期存在的社会秩序,都必须回答一个问题:为什么现在的利益分配可以继续存在?
       单纯依靠暴力维持秩序,成本太高。
       更稳定的办法,是让人相信现存秩序具有某种合理性。
       在传统社会,这种合理性可以通过天命、血缘、等级礼教来解释;现代社会则可能通过市场、竞争、能力个人选择来解释。
       形式不同,功能却有相似之处:现实中的利益关系需要某种观念来获得接受。
       这正是历史唯物主义能够帮助我们理解鲁迅的地方。
       社会意识不是凭空产生的。
       人的思想受到现实生活条件的深刻影响。
       生产方式、财产关系、社会分工和阶级关系,会影响人如何理解自己和世界。但思想也不是现实关系的简单影子。
       一种观念一旦形成,就会进入教育、家庭、文化和习俗。
       它可以持续很久,并反过来影响人的行为。
       因此会出现一个循环:现实关系产生某些观念,观念又帮助人适应现实关系。当这种循环持续足够长的时间,原本具有历史条件的东西就会被看成天然存在。
       资本主义最成功的骗局就是让你相信它是人类历史的终结
       常识并不一定是错误的,但很多事情之所以成为常识,只是因为人们已经停止追问它为什么如此。
       鲁迅的工作,就是重新把这些“常识”变成问题。

       《祝福》最沉重的地方,就在于祥林嫂的悲剧很难归结为某一个人的恶意。鲁四老爷是旧礼教的代表,但祥林嫂的命运并不是鲁四老爷一个人造成的。
       家庭有家庭的规则,乡村有乡村的舆论,婚姻有婚姻的制度,迷信有迷信的解释,周围人有周围人的判断。这些东西共同作用,最后形成了一个普通女人几乎无法逃脱的处境。
       有人认为她“不干净”,有人谈论她的婚姻,有人把她的痛苦当作闲谈,有人觉得她应该接受命运。这些行为单独看都很普通,但正是这些“普通”的判断,共同构成了社会压力。
       这说明压迫并不总是以命令出现。它可以以评价出现,可以以习惯出现,可以以一句“大家都这么认为”出现。

       鲁迅真正敏感的,就是这种社会系统化和日常化的压迫。
       《药》进一步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一个革命者为了改变社会而牺牲,为什么普通人却未必理解他的牺牲?
       夏瑜被杀之后,人们围绕他的死亡议论,却没有真正理解他为什么反抗,也没有把他的死亡与自己的生活联系起来。
       这里不能简单地把普通人说成“愚昧”。
       因为他们生活在另一个世界。他们关心的是疾病、生计、家庭,是怎样避免灾祸。他们并没有进入革命者所处的政治和思想世界。

       这说明一个重要事实:革命者的牺牲,不会自动转化为群众的觉醒。人的思想不是听到一个道理就会改变。
       真正的观念变化,通常需要现实经验。一个人在实际行动中发现自己与别人有共同利益,发现过去认为无法改变的东西可以改变,才会逐渐形成新的认识。
       因此,启蒙不是简单地把“正确思想”灌输给别人。真正的改变必须进入生活。这也是为什么马克思主义强调社会实践。
       马克思所说的“批判的武器不能代替武器的批判”,放到这里,可以理解为:揭示问题是必要的,但思想上的揭示不能代替现实社会关系的改变。

       如果一个人的经济处境没有变化,仅仅告诉他应该拥有新的思想,作用是有限的;如果一个人没有现实的行动条件,仅仅要求他“觉醒”,同样不够。
       思想需要现实生活提供基础。
       这也是鲁迅与一些单纯的启蒙主义之间的重要区别。
       鲁迅当然重视人的觉醒,但他知道,人的意识不是悬空的。
       一个长期贫困的人,不可能只通过读几篇文章就彻底改变自己的世界观;一个长期处于等级关系中的人,也不可能只听一番道理,就完全摆脱旧式服从。
       因为观念背后有现实生活。
       真正的社会改变必须同时面对两个层面:一个是现实利益关系,另一个是人的思想方式。
       只改变现实制度而不改变人的观念,旧的关系可能以新的形式继续存在;只改变人的观念而不改变现实生活,新的观念又可能因为缺乏现实基础而无法稳定。
       鲁迅虽然主要通过文学表达这些问题,但他的作品一直在提醒人们,人的思想有历史来源,人的性格也有社会来源。
       所谓“国民性”不能被简单理解为民族天生如此
       阿Q不是天生的阿Q,祥林嫂也不是天生的祥林嫂,看客不是天生冷漠。
       他们都是在特定社会关系中形成的。
       这才是鲁迅批判真正有价值的地方。
       启蒙最容易被理解成“告诉别人正确答案”。
       鲁迅真正做的却不是这个,他经常只是把问题摆出来。
       狂人开始怀疑,阿Q不断自我解释,祥林嫂在一套无法摆脱的伦理关系中挣扎,看客站在旁边观看。
       这些人物都没有替读者把答案写好。
       因为真正的启蒙,不是让人接受一个新的标准答案,而是让人重新获得提问的能力。
       一个人开始问“为什么我会这样”,思想才真正开始变化;
       一个人开始问“为什么大家都这样”,社会意识才真正开始变化;
       一个人开始问“这种规则对谁有利”,利益关系才真正进入视野。
       所以,真正的启蒙往往让人不舒服。它不会只告诉你“坏人是谁”,它还会告诉你,你自己可能已经习惯了某种东西,甚至会告诉你:你曾经依靠某种观念活下去,而这种观念同时又帮助了你不喜欢的现实。
       举个很常见的现实例子:
       很多人在长期加班、收入不高、晋升无望的工作环境里,会反复对自己说两句话:
       “只要再努力一点,情况就会好起来。”
       或者
       “别人都能忍,我凭什么不能忍?”
       这两句话在当时是有用的。它们能让人继续上班、继续交房租、继续支撑家庭,暂时压住失望和愤怒。没有这类自我安慰,很多人可能早就崩溃了。
       所以,这是一种真实的生存机制。
       但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当一个人把所有不如意都解释成“自己还不够努力”,他就很少再去追问:
       为什么公司可以长期用低成本换取高产出?
       为什么加班变成了默认选项?
       为什么同样的努力,起点不同的人结果差距那么大?
       这种观念一边帮你扛住了现实,一边又悄悄帮现实继续运转——它把结构性的问题转化成了个人品德问题。你越是相信“再忍一忍、再拼一拼就行”,这个让你不舒服的现实,就越不容易被真正质疑和改变。
       鲁迅写阿Q的精神胜利法,写的其实就是这类机制:它不是单纯的愚蠢,而是人在无力改变处境时,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真正让人不舒服的启蒙,就是把这个伪装撕开,让你看见你赖以活下去的那个想法,可能同时也在帮你不喜欢的东西继续存在。
       这就是鲜血淋漓的现实。
       这才是最难接受的地方。
       因为批判别人,只需要站出去;批判自己,却要求重新理解自己的生活。
       如果鲁迅只是批判统治者和普通人的麻木,他仍然可以被理解成一个典型的启蒙知识分子。但他连知识分子自己也不放过。这是因为他知道,知识本身也可能成为一种优越感。
       一个人读过书,并不意味着他自动理解普通人的生活;一个人掌握了新的思想,也不意味着他已经摆脱旧的社会关系。
       知识分子同样可能把普通人当成对象,而不是当成主体。
       他们可能热衷于谈论社会,却不了解具体人的生活;可能喜欢使用宏大的概念,却不愿面对现实中的复杂矛盾。鲁迅对此一直保持警惕,也警告自己的孩子以后不可作一个空头文学家。
       所以,他不是简单地站在“知识分子”一边。他甚至会把自己的群体也放进批判范围。这也是他为什么很难成为一个纯粹的启蒙主义象征。
       他既要求人觉醒,也要求启蒙者反省自己。

(一把枪指着别人的同时另一把枪也指着自己)
       说到这里,“两边不讨好”的原因已经很清楚了。
       鲁迅拒绝一种很方便的思维方式:先判断一个人属于哪一边,再决定他说的话是不是正确。
       在这种思维里,只要属于被压迫者,就天然正确;只要属于统治者,就天然错误。
       鲁迅不接受。
       因为现实中的人并不是单一身份。
       一个人在某种关系中是被压迫者,在另一种关系中可能又成为压迫者;
       一个人可能反对旧制度,却保留旧思想;
       一个人可能是底层,却可能把自己的痛苦转嫁给更弱的人;
       一个人可能属于进步阵营,却可能在现实生活中重新制造等级关系。
       如果只看身份,这些矛盾都会被遮住。
       鲁迅要看的,是具体关系:
       谁掌握资源?
       谁拥有决定权?
       谁承担代价?
       谁被要求服从?
       谁从这种关系中获得利益?
       这些问题比“他是哪一边的人”重要得多。
       因此,鲁迅不是没有立场。他的立场非常明确。他反对压迫,反对愚昧,反对把人当作工具,也反对用传统权威取消人的独立判断。但他不允许任何群体因为暂时处在“正确的一边”,就获得免于批判的资格。
       立场不是免检证明。
       这句话其实可以概括鲁迅很多争论。
       一个思想者如果只负责证明读者是正确的,很容易受到欢迎。
       你告诉既得利益者,他们拥有的一切都是合理的,他们当然满意;你告诉普通人,他们所有的失败都不是自己的问题,他们也会舒服;你告诉一个政治阵营,它永远正确,它当然欢迎你。
       但这样的思想没有多少批判力量。
       因为思想真正有价值的地方,恰恰在于它能够把人从已经习惯的位置上拉出来。
       鲁迅就是如此。他不让既得利益者轻松,也不让麻木者轻松;不让知识分子轻松,甚至不让自认为进步的人轻松。
       他要求所有人继续回答一个问题:你所相信的东西,是怎么形成的?

       这句话看似简单,实际上非常锋利。
       因为只要追问来源,很多看似自然的东西就会露出历史痕迹。
       传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观念也不是天然存在的,社会习惯不是没有原因的,一个人的性格也不是完全由个人决定。
       把这些东西重新放回历史和社会关系中,才真正开始理解鲁迅。
       历史唯物主义提供了一种非常有效的解释框架,使我们能够进一步理解鲁迅发现的那些现象。
       鲁迅不断写精神上的麻木,历史唯物主义会追问:这种麻木产生于什么样的社会生活?
       鲁迅不断写人的服从,历史唯物主义会追问:什么样的利益关系使这种服从能够长期存在?
       鲁迅不断写旧观念,历史唯物主义会追问:这些观念为什么能够在特定历史时期取得如此强大的生命力?
       这样一来,文学中的人物就不再只是“个体的性格问题”。
       阿Q不是因为天生懒惰和愚蠢才成为阿Q,祥林嫂也不是因为个人命运不好才走向悲剧,看客也不是因为天生没有同情心才成为看客。
       他们的思想、行为和命运,都与他们所处的社会关系有关。
       这并不是替他们开脱。
       恰恰相反,只有找到形成问题的原因,才可能真正改变问题。
       如果把一切归结为个人品德,就只能骂人;如果把一切归结为制度,又容易忽略人的主观能动性。
       真正的历史分析,必须同时看到两者。
       人的意识受到现实生活塑造,人的行动又会反过来影响现实。
       社会关系形成观念,观念又参与社会关系的维持和改变。
       鲁迅文学中的很多矛盾,正是在这个层面上发生的。
       在鲁迅生活的时代,这种“两边不讨好”有非常具体的政治后果。
       1920至1930年代,他既被保守势力攻击,也被部分左翼指责“不够革命”“打击自己人”。他坚持不把任何阵营的正确性当作免于反省的理由。
       他晚年对革命成功后是否会重新制造压迫的隐忧,进一步说明了这一点:改变旧秩序,并不意味着新的秩序就天然的永远正确。
       如果把鲁迅的作品读到最后,会发现他其实很少真正厌恶普通人。他厌恶的是人的生命被一种固定关系规定。
       一个孩子因为家庭身份被规定应该服从谁,一个穷人被规定只能接受自己的贫困,一个普通人被规定不要思考、不要反抗、不要惹麻烦。
       这些关系最后都会进入人的意识。
       人开始自己约束自己。
       这才是鲁迅最痛苦的地方。
       如果压迫者站在那里,人还知道自己受到了压迫。最困难的情况,是人已经学会替压迫关系解释,并且开始要求自己和别人都按照这种解释生活。
       这时,外部的强制已经不再是全部。
       社会关系已经进入人的内部。
       所以,鲁迅的批判必须同时针对两个方向。一方面,要改变现实的利益关系;另一方面,要改变人理解这些关系的方式。少了任何一边,都不够。
       但这里必须避免一个误解。鲁迅的“两边不讨好”并不意味着鲁迅谁都不支持,更不是说,一个人只要让所有人不舒服,就自动正确。
       鲁迅的价值不在于反对本身。
       他的价值在于,他有明确的判断标准,却不把这个标准变成身份标签。
       他的标准很清楚:人的生命、尊严、独立和解放。
       凡是把人变成工具的关系,他都保持警惕;凡是要求人无条件服从的观念,他都要追问;凡是把人的不幸解释成天然命运的说法,他都要怀疑;凡是以某种宏大目标为理由取消具体人的痛苦,他也不会轻易接受。
       因此,他不是站在所有人对面。
       他站在具体的人这一边。
       只是具体的人从来不是一个抽象、纯洁、没有矛盾的“人民”。
       具体的人有利益,有恐惧,有欲望,也有局限。
       真正尊重人,就不能因为同情他的处境而放弃对他的分析。
       今天再读鲁迅,最没有意义的方式,是把他变成一个固定的符号。
       把他只理解成“反封建”,太简单;把他只理解成“批判国民性”,也太简单;把他只理解成“革命作家”,同样太简单。
       鲁迅真正值得继承的,是他的追问方式。
       看到一种社会现象,要问它背后的利益关系;看到一种观念,要问它为什么能够流行;看到一个人服从,要问他为什么认为服从是合理的;看到一个群体接受某种秩序,要问这种秩序给了他们什么,又让他们失去了什么;看到一个人反抗,也要问这种反抗处于怎样的历史条件。
       只有这样,才能避免把复杂的社会问题变成简单的道德判断。
       这也是为什么鲁迅直到今天仍然没有过时。
       社会形式会变化,语言会变化,人的生活方式也会变化。但人仍然会把某些历史形成的东西当成天然存在,仍然会有人用“大家都这样”结束讨论,仍然会有人把结构问题解释成个人失败,仍然会有人把服从解释成成熟,仍然会有人把批判者首先解释成“不正常”。
       只要这些现象还存在,鲁迅的追问就仍然有效。
       现在再回到“鲁迅为什么两边不讨好”这个问题,答案已经很明确。
       因为他没有把自己变成任何一个群体的辩护人。
       他批判统治者,因为权力和利益需要被追问;他批判旧思想,因为观念可以帮助不合理的关系获得稳定;他批判被压迫者的麻木,因为一个人如果永远只能通过自我安慰接受现实,就很难真正改变现实;他批判知识分子的优越感,因为掌握知识并不意味着已经理解人民;他对革命中的问题保持警惕,因为改变旧秩序并不意味着新的秩序天然正确。
       这些批判看起来方向不同,实际上指向同一个问题:人为什么会接受那些限制自己的东西?答案既在外部,也在内部。有现实的利益关系,有制度的约束,也有长期形成的观念和心理。
       既不能把所有问题归结为个人性格,也不能把所有问题简单归结为某几个坏人。
       真正稳定的社会秩序,往往会把自己变成常识。
       而鲁迅做的事情,就是不断把常识重新变成问题。
       所以,他让既得利益者不舒服,也让麻木的人不舒服;让保守者不舒服,也让那些希望把自己放在绝对正确位置上的人不舒服。
       这不是因为他没有立场。恰恰因为他有立场,所以他拒绝用任何现成身份替代具体判断。
       鲁迅最难得的地方,不是他说了多少激烈的话,而是他始终不肯给人一个轻松的出口。他不让压迫者说“这是传统”,也不让被压迫者说“这是命”;不让看客说“与我无关”,也不让知识分子说“我已经清醒”;更不让任何一个阵营因为自称正确,就停止反省自己。
       这才是鲁迅“两边不讨好”的真正原因。
       他不肯替任何一边取消问题。
       而一个真正有力量的思想,首先就应该做到这一点:让那些已经被习惯、利益和常识遮住的问题重新出现,让人不得不面对它们,然后重新追问,为什么会这样,以及还能不能不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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