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告诉你,有一个国家社科基金项目,耗时六年,花费35万元,研究对象是一位仍然健在、生平清晰、资料公开的当代作家的家世,最后还被评定为“优秀”,你会作何感想? 这不是段子。这是最近被舆论反复提起的《莫言家世考证》。 公众的愤怒,表面看是对35万元的不解,深层则是对公共资源被闲置、空转甚至浪费的痛惜。更让人不安的是,这个项目在程序上几乎无懈可击:申报合规,评审严谨,结题优秀。程序越完美,问题越刺眼。 它逼我们承认一个更难堪的事实:我们的学术评价体系,可能已经无法识别什么是荒唐。 一、程序上无懈可击,价值上一地鸡毛 先把这件事拆开看。 一个国家级社科重点项目,意味着什么?它承载的是国家财政的厚重托付,肩负着解答社会痛点、沉淀思想成果、服务文化战略、回应时代命题的使命。每一分科研经费都来自纳税人的血汗,每一个重点立项都理应具备实打实的研究意义、学术增量和社会价值。 那么,莫言家世考证,符合哪一条? 莫言健在,生平清晰,资料公开,家世有据可查,甚至可以通过直接访谈核实。这样一项近乎资料整理、查漏补缺的基础性工作,本可作为学者个人的业余兴趣或课堂辅助素材,根本无需动用国家重点科研立项,更不配消耗六年光阴与35万公帑。 请注意,这里的关键词不是“莫言”,也不是“家世”,而是“国家重点”。 如果一位文学研究者,自己花时间、花自己的钱,甚至申请一笔小额校级经费,去考证莫言的家世,我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学术自由,个人兴趣,无可厚非。 但一旦进入国家社科重点项目的序列,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私人趣味,而是公共选择;它花的不再是个人时间,而是公共财政;它要接受的不再是同行评议,而是全社会的价值追问。 公众的愤怒,恰恰集中在这里:一个私人可以完成、简易可以完成、价值微薄的研究,凭什么占用国家级的公共科研资源? 有人会说,莫言是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研究他的家世有文学史意义。但问题在于,诺贝尔奖得主不止莫言一人,中国当代重要作家也不止莫言一人。如果每个重要作家的家世都可以成为国家重点项目,那我们的社科基金还够用吗?如果莫言的家世值得花35万,那贾平凹、余华、王安忆、刘震云的家世要不要也各来一个?如果每个作家都来一个,这究竟是学术繁荣,还是一种新的形式主义? 这背后暴露的,是一种“安全而无聊”的选题偏好。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在当下的学术生态里,选题有一种潜规则:越小的题目越安全,越偏的题目越容易结题,越琐碎的考据越不容易引起争议。因为真问题太难,现实问题太复杂,重大命题容易踩雷。 于是,一批学者开始转向“冷门无用之学”,用精致的平庸换取稳定的学术收益。莫言家世考,不过是这种逻辑的一次极端显形。 二、马尾巴的功能,今天仍在课堂上 很多人把这件事和电影《决裂》里那个经典场景联系起来。 在那部电影里,农民迫切渴望解决庄稼增产难题,一位深受旧式教育影响的教授却在课堂上大谈“马尾巴的功能”。当时观众的笑声,是对脱离实际的教育路线的嘲讽。 几十年过去了,“马尾巴的功能”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身学术包装,走进了国家社科基金的评审现场。 莫言家世考证,在某种程度上比“马尾巴的功能”更让人尴尬。马尾巴的功能,至少还是一种动物学知识,有它的学科位置;而莫言的家世考证,放在国家级重点项目的坐标系里,几乎找不到它对应的公共价值。 有人可能会反驳:家世考证属于“知人论世”,是文学研究的传统方法,怎么能说没有价值? 我承认它有价值,但价值有大小,有公私,有优先级。 回顾历史,即便是彭德怀、刘伯承等开国元勋,或是钱学森等国之脊梁,国家也没有设立专项重点课题去研究他们的家世。即便是一代文学巨匠曹雪芹,尽管“红学”蔚为大观,政府也未曾拨款设立专门课题去考证其家世脉络。 莫言凭借其作品获得国际奖项,便足以支撑起一项国家重点社科项目吗?即便退一万步讲,将其与《红楼梦》相提并论,后者尚且未享此待遇,前者又何德何能? 尤其值得注意的是,围绕莫言作品的评价,在中国社会内部存在巨大撕裂。一部分读者和评论者高度肯定其文学成就,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民众认为其部分作品的叙事立场和情感倾向与民族情感存在冲突。在这样的背景下,选择“莫言家世”作为国家重点项目,不仅在学术价值上存疑,在文化导向上也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这不是说莫言不能研究,而是说,国家级的公共科研资源,不应该用来为某个争议性人物的家世背书。这既是对公共资源的错配,也是对公众情感的漠视。 三、别拿“学术价值”给公共浪费遮羞 每当有人批评这类项目,学界总有一种辩护声音:学术不能太功利,基础研究需要自由探索,不能什么都用“有用”来衡量。 这个道理我懂。冷门绝学需要保护,基础研究需要耐心,很多重大发现最初都看不出直接用途。这是学术共同体的常识。 但问题在于,个人兴趣层面的学术价值,绝不等同于公共科研价值。 公共财政的核心逻辑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必须优先服务于公共利益,回应时代需求。私人可做、简易可成、价值微薄的研究,不应挤占宝贵的国家级重点科研资源。 35万元,对于一个大国财政来说,不算多。六年,对于漫长的学术生涯来说,也不算最长。但这件事真正刺痛的,是资源错配的反差。 放眼当下的科研领域,多少关乎乡村振兴、文化传承、社会治理、民生改善的硬核课题因经费紧缺而举步维艰?多少基层社科调研、非遗保护、现实问题研究因资金不足而难以落地?一边是刚需课题捉襟见肘,另一边却是无关痛痒的“家世考据”坐拥重点经费、从容结题、获评优秀 这种反差,不仅让公共科研资金的严肃性大打折扣,更刺痛了无数潜心实务的研究者的心。 试想,如果把35万元给一个做乡村文化调研的团队,他们可以跑多少县、进多少村、访谈多少人、留下多少一手的田野材料?如果把六年时间给一个做基层治理研究的学者,他可以追踪多少案例、积累多少数据、提出多少接地气的政策建议? 而“莫言家世考证”,给出了什么? 一份结题报告,一个“优秀”评级,可能还有几篇论文、一本专著。但这些成果有多少人需要?有多少人关注?它对当下的社会问题、文化战略、公共生活产生了什么实际影响? 答案几乎是不言自明的。 学术研究当然不能完全以短期效用衡量,但国家级重点社科项目,必须回答一个基本问题:它值不值得花这笔钱、这些时间、这些人力去做?如果答案模棱两可,那这个项目就不该被批准。 公共财政不是学术圈的“零花钱”。每一笔拨款背后,都有无数纳税人的劳动。一个普通工人可能要在流水线上站几百个小时,一个农民可能要在田地里忙活几个月,才能换来这35万元。当这笔钱被用来研究一个健在作家的家世时,公众有理由感到愤怒。 这不是仇视学术,而是珍惜公帑。 四、课题不是福利,评审不是圈子互认 比单个项目更值得警惕的,是它背后的那套评价体系。 从申报、立项、开题到结题评审,这个项目全流程看似合规无瑕疵。申报书写得漂亮,专家评审通过,中期检查正常,结题评定优秀。每一个环节都有章可循,每一个签字都合法有效。 但正是这种“完美”,暴露了评审体系的深层病灶:在部分学术圈层内,脱离现实、无实用价值、无学术突破的选题,竟被视为合格甚至优质成果。 这是一种典型的“学术内卷”与“圈子自嗨”。 业内用专业术语包装琐碎研究,用繁琐流程掩盖内容空洞,形成了一套外人看不懂、普通人用不上、对社会无增益,唯独利于圈内人职称晋升、项目结题、经费落地的利益闭环。 说得再直白一点:这是一场小圈子里的“学术福利”。 学者们深耕“冷门无用之学”,偏爱琐碎考据,回避时代真问题,沉迷于小圈子的自娱自乐。科研不再是解决问题、赋能社会的利器,反而异化为部分人消耗公帑、谋取资历的捷径。 选题不求有用,但求小众安全;研究不求增益,但求顺利结项;成果不求落地,但求评审过关。 久而久之,学术悬浮于现实之上,公共科研资源沦为少数人的“学术福利”。 这种逻辑并不新鲜。这些年,我们见过太多类似的项目:题目越来越小,越来越偏,越来越“安全”;方法越来越花哨,术语越来越晦涩;成果越来越厚,读的人越来越少。结题报告堆在档案室里落灰,专著出版后无人问津,所谓“优秀成果”从未进入公共视野。 问题不在于学者个人,而在于那套评价标准:它奖励的是“不出错”,而不是“真有用”;它认可的是“程序合规”,而不是“价值突出”;它维护的是“圈子共识”,而不是“社会公义”。 当一个项目可以凭借“程序完美”通过所有评审,却经不起公众最基本的价值追问时,说明这套评价体系已经失灵了。 更值得追问的是:那些评审专家,究竟是没有看出问题,还是不愿看出问题? 在高度同质化的学术圈层里,评审专家往往就是同类选题的受益者。他们自己也做过类似的项目,自己也写过类似的考据文章,自己也靠这些“琐碎而安全”的成果评上了职称、拿到了经费。让他们去否定莫言家世考,某种程度上就是否定自己的学术路径。 于是,评审变成了一种“互相成全”:你给我的项目打高分,我给你的项目签字通过。大家都在同一个圈子里,心照不宣地维护着这套规则。至于公共价值,那不在评审表的打分项里。 五、更大的问题,是沉默 这件事之所以从学术圈蔓延成公共事件,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莫言本人及其作品,早已成为大众舆论与部分精英话语体系之间的一个尖锐对立点。 围绕他的文学成就、历史叙事、文化立场,社会各界的看法严重分裂。一部分人视其为文学自由和艺术创新的象征,另一部分人则认为他的部分作品背离了民族情感和历史共识。 在这样的背景下,一个“莫言家世考证”的国家重点项目,不可能被当成纯粹的学术事件来看待。它必然被置于文化导向和价值认同的聚光灯下。 然而,官方层面的长期缄默,并没有消除这种对立,反而让局面更加微妙。 沉默有时候可以被解读为中立,有时候则会被解读为默许、纵容,甚至是一种态度。在舆论撕裂日益加剧的当下,权威声音的缺位不仅无助于弥合分歧,反而可能加剧信任危机。 公众并不蠢。他们看到的是一个耗费公帑的项目顺利通过,看到的是一个争议性人物的家世被国家重点项目郑重其事地考证,看到的是学术评审体系对此毫无异议,看到的是相关部门对此一言不发。 这些信息组合在一起,公众会得出什么结论? 他们会觉得,公共资源被小圈子瓜分了,学术评价被利益共同体把持了,文化治理在敏感问题上失语了。 这才是比35万元更严重的代价:公信力的流失。 相关部门亟需正视这一“大问题”,以公开、透明、负责任的态度回应社会关切,重建公众对文化治理体系的信心。不能继续用“这是学术问题”来回避,也不能用“项目程序合规”来搪塞。因为公众追问的不是程序,而是正义;不是学术,而是公共价值。 文化治理的权威,从来不是靠回避问题维持的。当一个公共事件已经触及社会情绪的敏感神经时,权威声音的及时介入和清晰表态,反而有助于平息争议、引导舆论。相反,长期的沉默只会让各种猜测和阴谋论滋生蔓延,最终反噬整个系统的公信力。 六、让科研回到真问题 面对这场舆论风暴,有人可能会说,这是大众不懂学术,是情绪化的宣泄。 我不这么看。 公众或许说不清“知人论世”的学术传统,但他们分得清什么叫“值不值”。他们或许不了解评审流程,但他们看得懂一个简单的事实:一个健在作家的家世,不需要国家花35万去考证。 这种朴素的判断,恰恰是学术研究最稀缺的东西:常识。 学术研究如果长期悬浮于大众认知之上,科研立项如果背离公共价值的锚点,评审体系如果陷入封闭循环的“自嗨”怪圈,最终必然导致公信力的崩塌。 要改变这种局面,必须从严把控社科项目的立项关口,构建以实用价值、学术增量及社会效益为核心的多维评审标准。坚决剔除那些脱离实际、琐碎空洞的无效选题,斩断借学术之名行资源消耗之实的乱象,确保每一分公共资金都能精准滴灌至真正具有时代意义的研究土壤中。 同时,需要建立完善的问责机制与透明的监管措施。项目决策链条上的关键人物,必须经得起“凭什么”的追问。不能只对程序负责,更要对公共价值负责。如果一个项目被证明严重偏离公共利益,即使程序合规,也应该有人为此负责。 具体来说,至少可以做几件事: 第一,公开结题成果。让公共资金支持的研究接受公众检验,而不是只在小圈子里评优。结题报告、核心成果、社会效益评估,应该向社会公开,让纳税人知道自己的钱花在了哪里。 第二,强化社会价值评审。在立项和结题阶段,引入跨领域、跨学科、甚至跨行业的评审视角,避免同质化的圈子互认。一个项目有没有价值,不能只由同行说了算,还要看它对社会有没有真实的贡献。 第三,建立回溯问责机制。对于明显偏离公共价值、造成严重资源浪费的项目,即便程序合规,也要追究决策者和评审者的责任。不能一句“学术自由”就轻轻带过。 第四,优化经费分配结构。把更多资源向真问题、硬课题、基层调研倾斜,减少对“安全而无聊”的冷门考据的资助。冷门绝学当然要保护,但应该通过专门的学术传承机制来保护,而不是挤占国家重点项目资源。 更重要的是,学术共同体需要一场自内而外的反思。学者的尊严,从来不是建立在繁冗的流程、华丽的头衔或完美的结题评级之上,而是根植于立足时代潮头、扎根社会现实、服务人民需求的真研究与真成果之中。 我并不是说所有研究都必须直接服务于现实。基础研究、冷门绝学、人文积累,都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但前提是,它们必须具备真正的学术增量和公共价值,而不是以“学术自由”为名,行资源消耗之实。 国家级社科重点项目的含金量,应该体现在它能否回答真问题、提供真知识、创造真价值上,而不是体现在它能否走完一套完美的流程、拿到一个“优秀”的评级上。 《莫言家世考证》引发的舆论风暴,不应仅被视为一次情绪化的宣泄,而应被视作学术界一次深刻的自我审视与行业警醒。 35万元不算多,六年也不算最长。但它撕开的裂缝,足以让我们看见整个学术评价体系里某些已经固化的荒诞。 我们需要的,不是对莫言家世的考证,而是对“为什么这种项目会被批准”的考证。 学术的灯塔要照亮社会的迷雾,首先得从真实的问题出发,而不是从圈子的利益出发。 科研无小事,公帑不容虚耗。社科研究的初心,在于观照现实、启迪人心、服务社会、赋能时代,绝非闭门造车、故弄玄虚、浪费资源。 清理科研泡沫,纠偏浮躁的学术风气,盘活沉睡的公共资源,让社科研究回归初心、直面时代命题并创造实质价值,这才是学术发展应当坚守的正道。 否则,下一个“莫言家世考”,还会以另一种面目出现。而公众的耐心,不会永远等下去。 小编速评: 文化圈正在变成笑话,文艺圈正在变成笑话,文化学术圈也在变成笑话,文化是引领人们思想的,而引领人们思想的权威都在崩塌,这意味着什么? 城头变换大王旗、春秋战国乱悠悠啊。 |
微信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