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 文壹
大抵人间的痴妄，皆起于仰视。
我常冷眼旁观这尘世的造神戏法：碌碌众生立于泥淖，偏要仰头，为同处泥淖的凡人虚构一座危峻的高山。其人本无圣光，无圣骨，无超拔尘俗的魂魄，所有的高远、圣洁、卓绝，皆是世人自欺的幻影，是怯懦者为慰藉荒芜灵魂，亲手捏造的虚妄图腾。
世人总爱隔着雾看人。以寸寸臆想，补其缺憾；以点点倾慕，掩其鄙陋。看不见皮囊之下的私欲，看不清荣光背后的庸琐，看不透言行深处的权衡。我们供奉的从不是某一个人，只是自己渴求完美、畏惧平庸、懒于思辨的劣根性。
人性本是幽渊，众生皆在其中匍匐。
没有人能挣脱俗世的羁绊，没有人能超脱血肉的局限。所谓格局，未遇利害，不过是悬空的空谈；所谓通透，未经困顿，只是浮面的从容；所谓高洁，不历诱惑，皆是未被试炼的假象。人间众生，皆有私心，皆有偏执，皆有怯懦，皆有逃不开的世俗烟火。这本是人世常态，却被盲从者尽数遮蔽，偏要将凡夫，抬举为无所不能的神明。
高看他人，是灵魂最无声的屈膝。
人一旦习惯俯首仰视，脊梁便会渐渐佝偻，心窍便会渐渐蒙尘。独立的思索废弛了，清醒的判断消融了，只剩盲从的热忱，供养虚妄的高台。你将他人置于云端，便自愿蹲踞泥地；你奉他人为神明，便甘愿舍弃自我的方寸山河。
造神是执念，碎神是宿命。
待到雾散光落，高台倾颓，窥见其人的平庸、狭隘与世俗本相，便生出漫天幻灭与怨怼。殊不知，坍塌的从来不是旁人，只是自己经年累月编织的痴梦。从来没有神明坠落，只有凡人的妄想破碎。
我未尝否认人间尚有微光，亦不曾鄙弃世间点滴良善与卓然。只是我知道，凡有光影处，必有阴影；凡有人身处，必有缺憾。绝对的崇高不存在于尘世，完美的人格不存续于人间。
故而，世间最珍贵的姿态，是平视。
不向虚妄俯首，不向人设屈膝。见其光，亦察其影；敬其长，亦知其短。不以仰视矮自身，不以神化惑本心。于喧嚣造神的世相里，守一颗冷眼、一份清醒、一寸独立。
除却心中高台，方见人间本真。众生皆为行路之人，同历风雨，同渡浮沉，本无高低，本无圣贤。
唯破仰视之痴妄，方能立自我之神魂。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