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这句古语这几年在互联网上翻红，被无数人奉为圭臬。翻译成大白话就是：发财靠脑子，不靠卖力气；赚钱靠占住好位置，不靠埋头苦干。 很多在大城市写字楼里加班到深夜的年轻人，听到这句话，像是被针扎了一下。他们看看自己，每天累得像条狗，工资交完房租剩不下几个钱。再看看那些“占了风口”的人、那些“抓住红利”的人，好像轻轻松松就赚到了自己一辈子都够不着的数字。于是他们相信了：努力不值钱，选择才值钱。认知决定命运，勤劳只能糊口。 这句话有它的洞见，但它同时藏着一个极深的陷阱。而《毛选》的思想框架，恰好可以用来把这句话拆开——把对的那部分留下来，把毒的那部分排出去。 先承认一个事实：这句话的前半句和后半句，单拎出来，都有它的道理。《毛选》里不仅不否认“术数”和“势”的重要性，反而花了巨大的篇幅在讲它们。 所谓“术数”，就是方法论，就是规律，就是教员反复讲的“战争规律”“革命规律”。他在《中国革命战争的战略问题》的开篇就讲，不论做什么事，不懂得那件事的情形、它的性质、它和它以外的事情的关联，就不知道那件事的规律，就不知道如何去做，就不能做好那件事。他强调指挥员要研究战争规律，要懂战术，要知道怎么集中兵力、怎么打歼灭战，这些不都是“术数”吗？这些不是苦干，是巧干，是建立在对规律深刻理解基础上的精准打击。 所谓“势”，就是形势，就是全局判断，就是教员在《论持久战》里花大篇幅分析的中日双方强弱对比、国际环境变化。他之所以能做出“持久战”的战略判断，不是因为他在战场上比谁都能拼刺刀，而是他看清了那个“势”——日本是小国，经不起长期消耗；中国是大国，能拖能扛。这个判断，就是“利在势居”的最高境界。不看大势，闷头硬打，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先把结论摆在这里：如果你把“富在术数”理解为“做事要讲方法、要动脑子”，把“利在势居”理解为“要关注全局、要看准方向”，那教员是举双手赞成的。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出在下一句。 “富在术数，不在劳身”——这句话的暗示是：动脑子和卖力气，是两件事。前者高级，后者低级。你只要动脑子就行了，身体上的苦可以不吃。但教员恰恰最反对把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割裂开来。他在《实践论》里讲了一个铁的逻辑：认识来源于实践。不下场干活的人，他的“术数”是从哪来的？是凭空想出来的吗？ 他有一句话，说得特别直接：你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你想要知道革命的理论和方法，你就得参加革命。一切真知都是从直接经验发源的。但人不能事事直接经验，事实上多数的知识都是间接经验的东西，这就是一切古代的和外域的知识。 注意这里的逻辑层次。“术数”有一部分是间接经验，你可以学，可以看书，可以听别人讲。但这些间接经验，在别人那里原本也是从直接经验来的。你如果完全脱离了自己的直接经验，光靠吸收别人的“术数”，那你吸收来的东西就是无源之水。没有经过自己实践检验的“术数”，就是教条。而教条，是教员一生最警惕的东西。 他批评过一种人：许多同志的学习马克思列宁主义似乎并不是为了革命实践的需要，而是为了单纯的学习。虽然读了，但是消化不了。这些同志只会片面地引用马克思、恩格斯、列宁、斯大林的个别词句，而不会运用他们的立场、观点和方法，来具体地研究中国的现状和中国的历史，具体地分析中国革命问题和解决中国革命问题。 把这段话翻译成今天的语境：你学了满脑子的方法论，懂了一堆风口理论、底层逻辑、认知模型，但你没有真正下过场，没有亲手在一个具体的事情上磨过哪怕一次完整的流程，没有体验过那种“理论很完美，但现实不给力”的暴击，你的那些“术数”，就只是装点门面的漂亮话。一到实践中去检验，就碎了。 再来看“利在势居，不在力耕”。这句话更危险。它把“占位置”和“下苦功”对立起来了，好像那些占了风口的人，不需要下苦功。但这是一种典型的“幸存者偏差”——你只看到了他在风口上飞起来的样子，没有看到他在风口来之前蹲了多少年。 教员在分析革命力量发展的时候，从来不讲“我们只要占住一个好位置就行了”。他在讲根据地建设的时候，反复强调的是深耕。井冈山时期，红军在那么恶劣的环境里，不是只占着山头就算了，而是扎根下去搞土地改革、建立苏维埃政权、发动群众、搞生产。他有一句话说得很透彻：革命战争是群众的战争，只有动员群众才能进行战争，只有依靠群众才能进行战争。这种“力耕”——在群众里深耕细作，才是根据地能够存在的根基。如果只是占了个山头，下面没有根，敌人一来围剿，你就得跑。 那教员会怎么反驳“不在劳身”和“不在力耕”呢？他的观点非常明确：没有“劳身”的“术数”，是空中楼阁。没有“力耕”的“势居”，是无根之木。 《实践论》的整个认识链条，讲的就是这个道理。认识的第一步，是感性认识——你在实践中接触外界事物，看到各种现象，感觉到各种真实的问题。你加班加到深夜，才知道一个项目的流程到底有多少坑。你跟客户吵过架，才知道人性的复杂程度远远超出任何谈判教材。你被现实胖揍过几次，才知道那些听起来头头是道的理论，在落地时有多少变量。 没有这个“劳身”的阶段，你后面的理性认识——也就是那些“术数”——就没有原材料。教员说，理性的东西所以靠得住，正是由于它来源于感性。没有丰富的、真实的、第一手的感性经验做底子，你的“术数”就只是别人嚼过的二手材料。 “力耕”也是同样的道理。在任何领域，真正能长久占据优势位置的人，都不是只靠一次选择就完事了。他是靠在这个位置上持续深耕，构建起别人无法跨越的护城河。你今天看那些在某个细分赛道上一骑绝尘的人，你以为他是“选择对了”。但你去看他的成长轨迹，往往是在这个地方挖了五年、八年甚至更久。那些只想“占位置”却不想“力耕”的人，他们的生态位是脆弱的，一阵风过来就能把他们吹跑。 如果把“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拿给教员看，他大概不会全盘否定。他会做一个修正。这个修正版应该是： 富在术数，而术数从劳身中来，也在劳身中验。利在势居，而势居从力耕中来，也在力耕中固。 术数当然重要，但你的术数必须是经过自己实践检验的，是长在自己身上的，不是在别人嘴里听来的。这就要求你必须“劳身”——去干，去做，去犯错，去亲手拿到第一手的经验。势居当然重要，但真正的势居不是投机取巧地占个位置，而是在一个方向上深耕到别人替代不了你。 教员的这个逻辑，比原句冷峻得多，也现实得多。原句给人一种幻觉，好像有某种捷径，可以绕过辛苦，直接拿到结果。而教员在《实践论》《矛盾论》里反复讲的就是：不存在这种捷径。如果你想绕过“劳身”，你得到的那个“术数”就不是真知，是教条。如果你想绕过“力耕”，你占据的那个“势”就不是根基，是流沙。 他说过一句很朴素的话：知识的问题是一个科学问题，来不得半点的虚伪和骄傲，决定地需要的倒是其反面——诚实和谦逊的态度。诚实就是承认，自己不动手，不流汗，不犯错误，不被现实打脸，就不可能真正掌握任何有价值的认知。谦逊就是承认，自己占住的那个位置，如果不再深耕，不再学习，不再适应变化，明天就可能被别人挤下去。 今天，当很多人在讨论“富在术数，不在劳身；利在势居，不在力耕”的时候，他们的潜意识里其实是在问同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让我避免吃苦？ 教员的回答，既让人失望，又让人清醒。失望的是，没有。清醒的是，真正的财富和真正的优势，恰恰是在你“劳身”和“力耕”的过程中，长在你骨头里的那些东西。那些东西谁也拿不走。 术数从劳身中出，劳身从术数中精。势居从力耕中来，力耕从势居中固。这是一个循环，一个螺旋上升的实践论循环，它不浪漫，但它是真的。 -------------------------------------- 经典常读常新，我写下一束微光。 若曾交汇，便已足够。 若愿守护，点击“喜欢作者”——从实践中来，到原著中去。 不强求，只感谢。 常读常思，从翻开一页原著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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