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流》杂志史略 加 民 笔者八十年代末大学毕业参加工作，自费订阅了“一报一刊”:《中流》杂志和《上海学生英文报》。经常阅读英语报纸让我没把英语抛诸脑后，七年后报考研究生一举拿下。而后来留京工作，竟然认识了一大批《中流》杂志的工作人员和“粉丝”，还认识了魏巍女儿魏欣女士……(写在前边) 在中国当代思想文化史上，有一份杂志以其鲜明的政治立场和激烈的论战风格，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记。它从一份被整顿的前身的灰烬中重生，在九十年代的思想市场上竖起了一面醒目的旗帜，最终又因公开挑战最高层的政策转向而戛然停刊。这份杂志就是《中流》。 一、前缘：从《时代的报告》到《中流》 《中流》的故事，需从它的前身《时代的报告》说起。1980年代初，魏巍等人在北京创办《时代的报告》，以极高的政治警惕性关注文艺动态，在创刊号上即对电影文学剧本《在社会的档案里》提出批判，并挑起了著名的关于电影《苦恋》的风波。(据徐庆全《话说魏巍》)这种对文艺作品上纲上线的批判方式，引起了诸多公愤，也引起了中央高层的注意。1982年，中共中央书记处决定整顿《时代的报告》;1983年，该刊被更名为《报告文学》，魏巍等人被迫"下课"。(据徐庆全《话说魏巍》) 失去阵地的魏巍等人并未放弃。1988年，魏巍与志同道合的中宣部前副部长林默涵合作，在《光明日报》社分得一块阵地，创办了《中流》杂志。(据多家媒体对《中流》创刊的报道)另有亲历者回忆，1989年苏联解体后，中央一些老同志如王震、邓力群等，在反思"卫星上天、红旗落地"的教训中倡导兴办此刊，当时的说法是"给老同志留一个说话的地方"。(据《霜叶集：关于文革的回顾与思考》) 二、办刊宗旨与思想定位 《中流》所承接的，依然是《时代的报告》的办刊宗旨。它坚持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和四项基本原则，旗帜鲜明地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据百度百科及多家媒体对《中流》宗旨的概括)在魏巍、林默涵两位主编的主持下，杂志对改革开放以来的国内外大事充满焦虑，对冷战终结后苏联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资本主义复辟保持警惕，对跨国集团的资本扩张和"帝国主义亡我之心不死"的种种迹象时时扫描。(据徐庆全《话说魏巍》及赵剑斌纪念文章) 他们对邓小平"不争论"的指示置诸脑后，主动挑起一场又一场的争辩，加大力度批判修正主义，坚定"继续革命"的理念。(据徐庆全《话说魏巍》)魏巍亲自撰写了《警惕"四化"危险》《女娲补天》《在新世纪的门槛上》等一系列战斗檄文，其中《在新世纪的门槛上》一文，明确对现代修正主义的若干特征作了具体描述，被视为识别和判断修正主义的重要依据。(据赵剑斌纪念魏巍百年诞辰文章) 在思想光谱中，《中流》被学界视为"新左派思想阵地"，与同时期的《真理的追求》并称思想论争的标杆。它与倡导自由主义思潮的《读书》《南方周末》等媒体展开了长达十年的论战，焦点集中于改革开放路线、历史评价标准与文艺创作导向。(据《警惕"四化"危险》一文注释资料) 三、批判《丰乳肥臀》：一场文坛风暴 1996年，《中流》杂志因对莫言长篇小说《丰乳肥臀》的集中批判而广为人知。从该年第5期到第12期，杂志接连发表了十多篇文章，对这部小说及其作者进行了持续性的政治批判。(据百度百科"丰乳肥臀"词条及新浪博客相关整理) 在这场批判中，著名作家、原总政文化部部长刘白羽首先定调："世风如此，江河日下，我们浴血奋斗创造了一个伟大的国家，竟养了这些蛀虫，令人悲愤。"(据百度百科及新浪博客)主编魏巍则极力批判莫言"歪曲共产党抗日历史，丑化共产党领导的抗日武装"。(据百度百科)武汉大学中文系教授何国瑞在《歌颂革命暴力、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的文艺》一文中，严厉批评《丰乳肥臀》是一部"近乎反动的作品"，认为一些教授、评论家极力称赞此作是"令人难以理解的咄咄怪事"。(据百度百科及新浪博客)云南作协副主席彭荆风认为该作是"反动而又肮脏的文学垃圾"，是在几名不负责任的"名家"吹捧下获得《大家》杂志十万元大奖。(据百度百科)电影《三进山城》编剧、原胶东武工队队长赛时礼，以亲身经历驳斥小说对胶东抗战历史的"无端歪曲"。(据新浪博客)开国少将贾若瑜、前中国驻挪威大使徐中夫、前煤炭部副部长李奎生等也指责《丰乳肥臀》和《红高粱》在国内外产生了很坏的影响。(据新浪博客) 这场批判的直接后果是莫言被迫转业，并写信给出版社要求禁止再版该书，作家出版社责编王小平辞职，小说被中宣部出版局和国家新闻出版署禁止出版和再行发售。(据此前对话中整理的莫言《丰乳肥臀》出版史资料) 四、发行量与读者群 《中流》杂志没有像其他刊物那样进行广告宣传和疏通发行渠道，初期发行量很小。后来，在老同志的建议下，河南省率先成立了《中流》杂志发行站，全国一些省市也相继成立。(据《霜叶集：关于文革的回顾与思考》)到1996年前后，杂志发行量逾10万份，主要读者为知识分子和离退休干部。(据《警惕"四化"危险》一文注释资料)1998年5月，杂志举办了创刊百期座谈会;1999年12月，又举办了十周年座谈会，邓力群、马宾、郑天翔、吴冷西、魏巍等老一辈革命家出席讲话。(据《霜叶集：关于文革的回顾与思考》) 五、最后的抗争：反对"资本家入党"与停刊 《中流》的终局，与2001年的一场重大政治争论紧密相连。 早在2001年1月，《真理的追求》杂志就发表了项启源的文章《工人阶级的政党岂能吸收资本家?》;同年4月，《中流》杂志发表宫韫书的文章《决不能把私营企业主拉进中国共产党》。(据马立诚《"旋风"阵阵攻改革》)两刊遥相呼应，就私营企业家能否入党问题反复连续发表文章，从理论上阐明不能吸收资本家入党的理由。(据激流网追忆文章) 2001年7月1日，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发表"七一讲话"，提出把"社会其他方面的优秀分子"(包括个体户和私营企业主)吸收到党内来。讲话发表后，7月20日，邓力群、吴冷西、李尔重、魏巍、林默涵、袁木等17人实名发表公开信《"七一讲话"是极其重大的政治错误事件》，在社会上广泛流传。信中称："我们认为，七一讲话不是什么重大的理论创新，而是重大的理论修正。它涉及到根本改变建党学说和共产党的基本性质，这是严重违反党章规定和组织原则等大是大非问题。"(据马立诚《"旋风"阵阵攻改革》及爱思想网) 2001年7月出版的《中流》杂志，更是将上书的主要内容以文章方式公开刊登。(据徐庆全《话说魏巍》)据《中流》副主编麦辛同志的回忆，7月正是他值班负责第8期杂志汇稿，有关部门发现杂志未安排"七一讲话"后，施加压力要求撤回已送达印刷厂的大样，重新组稿。麦辛以"编委会集体决定，我个人没权改变"为由顶了回去，有关部门只好自己去印刷厂撤稿，随后宣布《中流》停刊。(据孙瑞林《沉痛悼念〈中流〉副主编麦辛同志》) 2001年8月，《中流》被主管单位正式下令停刊，与此前已被停刊的《真理的追求》殊途同归。(据多家媒体报道)杂志共发行132期。(据《警惕"四化"危险》一文注释)魏巍、李尔重等因上书被变相软禁到医院三四个月。(据赵剑斌纪念文章及激流网) 六、余音：从纸媒到网络 纸介杂志被勒令停刊后，魏巍等人并未停止战斗。网络成为这位耄耋老人的新阵地。在魏巍的积极主持和推动下，2003年"乌有之乡"网和"毛泽东旗帜"网创办，2005年又创办了"中国工人网"。(据张耀祖《革命低潮中的魏巍》)这些网站后来均发展成为全国知名的左派网站，在传播马列毛主义思想理论、反映各界群众心声上起到了很大作用。 2020年，正值魏巍诞辰一百周年，一份名为《中流丛刋》的网络刊物创刊，被海内外思想界解读为《中流》杂志实际意义上的"复刊"。(据多家媒体报道)该刊在创刊号上推出"纪念魏巍"和"回到马克思"两个专辑，官方介绍称"选择在今年创刊，并沿用魏巍创办过的杂志名称，显然有继承魏巍精神的象征意义"。(据《停刊19年后，〈中流〉疑似"借壳复刊"》) 七、结语 《中流》杂志从1988年创刊到2001年停刊，存在了十三年。它以"继续革命"为旗帜，以"反修防修"为使命，在九十年代的改革开放大潮中扮演了一个独特的反对者角色。它批判过《苦恋》，围剿过《丰乳肥臀》，最终因公开反对"资本家入党"而以身殉刊。无论人们如何评价其政治立场与思想观点，这份杂志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当代中国思想史——它记录了一代革命者在时代转型中的焦虑、抗争与坚守，也折射出改革开放进程中不同思想路线之间的激烈碰撞。当纸页泛黄、刊物停刊，那些争论的声音并未消散，只是从印刷厂转移到了服务器，从杂志专栏转移到了网页论坛，继续以另一种形式参与着中国未来的思想建构。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