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中文互联网上兴起了一个词,叫“印度赢学”——无论发生什么事,印度都能从中找到“赢了”的角度。摔了飞机?“积累了宝贵的坠机经验。”外资撤离?“本土企业太强,不需要外资了。”排名靠后?“西方标准不公平。”某邦发生事故?“展现了人民的顽强生命力。” 很多人当笑话看,调侃几句就过去了。但如果只当笑料,就错过了它背后那个极其严肃的问题:当一个国家、一个组织或一个人,开始用这种方式构建认知体系时,它正在发生什么? 《毛选》给了一把手术刀。教员终其一生都在跟一种思维方式作斗争——主观主义。“赢学”的本质,正是主观主义在认知领域的终极形态:不是在分析现实,而是在改造现实;不是从事实中得出结论,而是从结论出发挑选事实。 01. “赢学”是主观主义的合体形态教员在《改造我们的学习》里剖析过主观主义的两种表现:教条主义是把理论当万能公式到处硬套;经验主义是把局部经验当普遍真理,拒绝接受新情况。“印度赢学”精妙之处在于,它同时身兼二职。 它的教条主义面孔叫“印度必然伟大”。无论数据如何、环境怎么变,这个结论预设好了,不容质疑。你在印度赢学里从来不会看到“这次确实输了”,因为那个预设结论像一面墙,把所有可能导向自我审视的信息都挡在外面。 它的经验主义面孔叫“每次挫折都能找出一个胜利的理由”。一次外资撤离解释为本土崛起,三次四次之后变成自动化应激反应。不再分析真实原因,只需启动打磨圆润的话术模板,三秒之内把坏消息变成赞歌。 两套面孔轮流登场,把主观主义发挥到极致:不是让主观符合客观,而是让客观服从主观。教员在《实践论》里说,认识从实践始,经过实践得到理论,还须再回到实践中检验。“赢学”是反过来的——从结论出发,挑选符合结论的材料,然后宣布结论再次被证实。这个循环里没有实践检验,只有自我证明的快感。 02. “实事求是”的反面:制造一个不需要面对真相的闭环教员毕生强调的核心就四个字:实事求是。“实事”是客观存在的一切事物,“是”是客观事物的内部联系,“求”是去研究。真做起来割肉般疼,因为它在要求你认错。“赢学”的终极目标,就是绕开这个“认”字。 仔细观察“印度赢学”的叙事结构,每一个“胜利”都经不起一个最简单的追问:这个“胜利”有没有转化为实际的国力增长?更好的基础设施?更高的国民教育?更强的制造业?如果硬指标没变化,所有“赢”到底赢在哪里? 这就是《实践论》里的道理:判定认识是否真理,不是依主观上觉得如何,而是依客观上社会实践的结果如何。纸面上的东西,拿到实践的铁砧上一锤子下去,该碎的全碎了。外资不会因为你的文章就回头,供应链不会因为自我表彰就迁移过来。 教员在延安整风时批评过一种现象:有些同志听不得不同意见,出了问题不分析根源,忙着找理由证明自己没错甚至算赢。他管这叫“讳疾忌医”——以为不承认有病,病就消失了。 这就是“赢学”最危险的催眠效果:让人以为只要把话说圆了,问题就不存在了。但摔飞机不会因为被命名为“积累经验”让遇难者复活,外资撤离不会因为被定义为“本土崛起”就变出就业岗位。用话术掩盖问题的后果,是问题在暗处持续溃烂,直到某天变成大麻烦。 03. 为什么“赢学”会流行?把镜头拉远,“赢学”不只是印度独有的现象。公司业绩下滑,不分析产品和市场,写内部信表彰员工“在寒冬中顽强生长”。项目搞砸了,不复盘问题,总结报告写“积累了失败经验”。考试没考好,不说自己没复习到位,而是“题目太偏,考不出真实水平”。 这些微型“赢学”现场,共享同一个心理底层代码:用重新定义失败,来逃避承认失败。 教员在《矛盾论》里讲,事物发展的根本原因在内部。内因是变化的根据,外因通过内因而起作用。真正想解决问题的人,注意力向内——我哪里没做好,我的内部矛盾是什么。启动“赢学”模式的人,注意力全部向外——找到一百种方式证明不是我的问题,是评价标准的问题,是别人没理解。 这种思维一旦在系统中扩散,就形成无形的压力场。下级不敢向上级报告真实问题,因为上级只想听“我们怎么赢的”。媒体不敢报道真实困境,学者不敢做独立研究。整个系统的反馈机制被切断,上级听到的全是加工过的“好消息”,离地面越来越远。 这不就是教员批评的主观主义吗?他说:许多人做实际工作,却不注意客观情况的研究,单凭热情,把感想当政策。无实事求是之意,有哗众取宠之心。拿了律己,则害了自己;拿了教人,则害了别人;拿了指导革命,则害了革命。 04. 批评与自我批评:唯一打破闭环的方式“赢学”是一个自我闭环、拒绝外部检验的系统。打破它的唯一方式,就是引入敢于直面真实、敢于承认错误的内部机制。这套机制,《毛选》里有现成答案:批评与自我批评。 教员在《论联合政府》里讲,有无认真的自我批评,是区别其他政党的显著标志之一。房子要经常打扫,脸要经常洗,思想也会沾染灰尘,也应该打扫和洗涤。 “赢学”就是拒绝打扫的房子。你每次宣布“我们赢了”,等于在积满灰尘的房间里贴一层新墙纸。灰尘被遮住了,但在地板下面、墙纸背后越积越厚,直到承重墙开始腐烂。 对一个国家而言,批评与自我批评意味着允许公共空间存在真实、尖锐的问题讨论。媒体可以说哪里做得不好,学者可以研究问题出在哪里,公民可以公开表达不满。这些声音不是“唱衰”,是“打扫”。延安整风的目的就是纠正主观主义、宗派主义、党八股,怎么纠正?让每个人在会上做批评和自我批评,把问题摊开,把病根挖出来。当时没人用“虽然犯了一些错误但总体是好的”这种话术来圆场。因为教员知道,此时不刮骨,将来要截肢。 对个人和团队而言,批评与自我批评就是定期给自己开一个“不吹牛”的复盘会。你敢不敢说“这个项目我搞砸了,原因有三点,分别是我判断错了什么、忽略了什么、高估了什么”?你的上级敢不敢追问“第三点再展开,下次怎么避免”?如果你和所在系统已很久没发生过这种对话,那要警惕——房子可能很久没打扫了。 最后,回到“印度赢学”。有人问,印度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自欺欺人吗?问题本身就太简单了。一个系统只会被自己的反馈机制塑造。当内部反馈被切断,每个坏消息在传递过程中被层层加工成好消息,上层决策者最后拿到的报告跟现实之间已隔了十万八千里。他不是不想实事求是,是被剥夺了实事求是的条件。 对中国读者来说,看印度赢学的热闹,不是为了获得智力优越感。恰恰相反,它之所以引发强烈共鸣,是因为很多人从中看到了自己。它让我们警醒:人最容易在什么时候滑进“用话术代替实干”的陷阱。当你发现自己也开始习惯性地找“赢的角度”,心里就该敲警钟了。 实事求是是一面硬墙,撞上去会疼,但它能让你知道自己在哪里。赢学是一片软海绵,撞上去很舒服,却把你裹在原地,一寸也不让你往前走。舒服太久了,就该想想教员那句不太好听的话:无实事求是之意,有哗众取宠之心。拿了律己,则害了自己。 -------------------------------------- 经典常读常新,我写下一束微光。 若曾交汇,便已足够。 若愿守护,点击“喜欢作者”——从实践中来,到原著中去。 不强求,只感谢。 常读常思,从翻开一页原著开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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