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等看世界杯决赛开场前,四周静得吓人。我把公众号【深耕纪】那篇“套路运”如何让司机沦为“负翁”?又翻出来看了一遍。 几个月前,我也曾闲着没事,去货拉拉、运满满上溜达过。那时候我就看穿了,那些“日结五百、不装不卸”的招聘底下,藏着的是要把人骨头都榨干的逻辑。文章里的老周上套了,五万块棺材本没了,还背了一身债。但我知道,老周不是一个人,他是千千万万个在这片土地上挣扎的底层劳动者的缩影。 读到深处,心里堵得慌。不由得想起前两天转发的一篇旧文,关于纪念《梁祝》作曲家陈钢先生的。那里面有段话我印象极深: “那个年代的土壤里,长出过《梁祝》,长出过《白毛女》,长出过无数今天还在被人传唱的东西。后来这片土壤板结了。陈钢先生走了。那只从人民泥土里飞出来的蝴蝶,再也回不到田埂上了。” 是啊,那只蝴蝶飞走了。随之飞走的,似乎还有文艺工作者俯下身子闻一闻泥土气息的勇气。现在的土壤板结了,硬得像石头,不仅蝴蝶落不下来,连老周们这种想直起腰杆做人的念头,都被死死地压在下面。 我不禁想问:四十多年过去了,我们有哪首歌、哪部电影,是写给农民工两地分居的?有哪部小说,是专门去描摹国企改革后下岗工人家里的那盏孤灯?又有谁,去直面农村天价彩礼逼死人的绝望? 是被套路贷吞噬了养老钱的老周,是那些被“套路运”套牢的外卖骑手。他们的苦难,丝毫不亚于喜儿,他们的愤怒,也不亚于杨白劳。可是,谁在为他们呐喊? 不是没有,而是声音太小了。 前几天我特意去查了,其实也有零星的火光。比如电影《心之山》《回家结婚》,拍的是贵州、云南山区农民工被天价彩礼压得喘不过气的现实,真实得让人心疼。可结果呢?排片为零,只能在犄角旮旯的纪录片展里苟延残喘。还有刘平勇的小说《苍生》,写了进城农民被人骗光血汗钱后的疯狂与绝望;评剧电影《嫁不出去的姑娘》,早在几十年前就撕开了高价彩礼把人逼疯的口子。但这些声音,太微弱了。它们被那些光鲜亮丽、谈着霸道总裁和甜宠恋爱、制造着虚假繁荣的“流量戏”彻底盖过去了。 在这个号称“高度发达、高度文明、法制高度健全”的社会里,老周们的苦难仿佛是不存在的。他们的血汗,变成了新能源车企财报上漂亮的销售数据;他们的绝望,变成了金融公司利息表里冰冷的数字。 用最朴素的视角来看,这事儿其实很简单: 一边是主机厂要冲销量、经销商要拿返利、金融公司要吃利息,这是一个完整的、吃人不吐骨头的利益链条;另一边,是被高薪招聘引流、被诱导签下阴阳合同、被悄悄背上融资租赁贷款的底层劳动者。规则漏洞成了他们的保护伞,所谓的“民事纠纷”成了他们合法抢劫的借口。 矛盾是对立的。一面是镁光灯下的繁华喧嚣,一面是暗夜里老周们的无声哭泣。这种割裂,就是土壤板结的原因。 好在,像我这样文笔拙劣的底层劳动者、正在醒来。我们也许写不出宏篇巨著,但我们正在把这些事实写出来。我们相信,会有越来越多觉醒了的人们,不再迷信那些粉饰太平的谎言,而是拿起笔,拿起手机,拿起一切能发声的工具,去揭露,去批判,去剖析,去行动。 最后唠叨两句: 我们不指望马上能长出新的《梁祝》和新的《八个样板》,但我们要做松动板结土壤的蚯蚓。哪怕只是在这坚硬的水泥地上凿出一道缝,让后来的人能看到根在哪儿,刀在哪儿。 陈钢的蝴蝶飞走了,但只要我们还在写,还在说,还在有所行动,那些被掩埋的真相,终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别让老实人一直流泪,也别让这片土地,一直这么板结下去。 写在后面: 这篇文章写于2026年7月20日凌晨,世界杯决赛激战正酣。从凌晨3点的开球我动笔,到清晨6点零二分西班牙如愿捧起第二座大力神杯我完稿,在全世界都为绿茵场上的欢呼而沸腾。但在那些高光时刻之外,我却忍不住想起老周,想起那些在板结土壤里沉默挣扎的底层兄弟。足球有终场哨,冠军有归属,可生活的苦难不该没有尽头。谨以此文,在狂欢的背影里,记一笔这个夜晚无人喝彩的另一面。 2026.7.20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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