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泽东在第一届全国政协会议上讲话】 笔者近日在拜读《毛泽东选集》（60年代版）时发现，在毛泽东多篇著作中反复出现“有饭大家吃”、“打江山坐江山”这两句民间俗语，几乎成为两个极具代表性的政治口号。前者形成于抗日战争时期，后者主要出现在解放战争时期的土地改革运动中，看似风马牛不相及，其实二者都指向同一个政治利益核心维度——“政权共有”，也是对新中国政权性质的深刻界定。将二者贯通起来审视，一条清晰的政治利益逻辑主线便浮现出来：政治利益不能由少数人垄断，而必须由全体人民共同享有。这条探索轨迹，从“有饭大家吃”的朴素主张发端，历经“打江山坐江山”的政策纠偏，最终以政治协商制度的建立而得以根本确立。 一、“有饭大家吃”：反对专制独裁，主张政权“为一般平民所共有” “有饭大家吃”是一句朴素的民间俗语，毛泽东将其引入政治话语，赋予了深刻的政治内涵。1940年1月，他在《新民主主义论》中正式引用这句话：“中国有一句老话：‘有饭大家吃’，这是很有道理的。既然有敌大家打，就应该有饭大家吃，有事大家做，有书大家读。那种‘一人独吞’、‘人莫予毒’的派头，不过是封建主的老戏法，拿到二十世纪四十年代来，到底是行不通的。” “有饭大家吃”，从字面上看，似乎是一个“利益共享”、“利益分配”问题。其实不然，只要认真理解原文就会发现，毛泽东给这句朴素的俗语赋予的核心政治内涵在于——“既然有敌大家打，就应该有饭大家吃”，“就不能由一党一派一阶级来专政。”他引用孙中山先生在《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宣言》中的话加以说明：“近世各国所谓民权制度，往往为资产阶级所专有，适成为压迫平民之工具。若国民党之民权主义，则为一般平民所共有，非少数人所得而私也。”毛泽东进一步指出：“为一般平民所共有，非少数人所得而私”，“就是我们所说的新民主主义宪政的具体内容，就是几个革命阶级联合起来对于汉奸反动派的民主专政”。 毛泽东所说“既然有敌大家打，就应该有饭大家吃”，是指大家共同承担抗击日寇的责任和义务，就必须共同拥有各项政治权利并共享胜利成果。他在《论联合政府》（1945年4月24日）中明确指出：“毫无疑问，中国急需把各党各派和无党无派的代表人物团结在一起，成立民主的临时联合政府，以便实行民主的改革，克服目前的危机，动员和统一全中国的抗日力量，有力地同盟国配合作战，打败日本侵略者，使中国人民从日本侵略者手中解放出来。”1941年11月，毛泽东在陕甘宁边区参议会上将这一思想具体化为政治权利层面的要求：“全国人民都要有人身自由的权利，参与政治的权利和保护财产的权利。全国人民都要有说话的机会，都要有衣穿，有饭吃，有事做，有书读，总之是要各得其所。”这段话中，“有饭吃”与“有衣穿”、“有事做”、“有书读”并列，强调的是各阶层在政治上各得其所、在社会生活中获得平等政治地位，而非单纯的经济利益分配。 由此可见，“有饭大家吃”的核心指向，绝不仅仅是经济利益的分配问题，而是一个根本的政治制度问题——谁应当掌握国家政权。毛泽东正是通过这句俗语，深刻批判了国民党“一党独裁”的反动本质，鲜明提出了政权应当“为一般平民所共有”的政治主张。其言下之意就是要通过推动新民主主义宪政，废止国民党一党独裁统治，组建多党多派多阶级合作的民主联合政权。 二、“打江山坐江山”：纠正贫雇农“单独”坐江山的错误，明确政权为全体革命人民所共有 “贫雇农打江山坐江山”曾经一度成为解放战争时期土地改革运动中的一句口号。1948年初，毛泽东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一倾向的危险性，在《关于目前党的政策中的几个重要问题》中明确指出：“‘贫雇农打江山坐江山’的口号是错误的。在乡村，是雇农、贫农、中农和其他劳动人民联合一道，在共产党领导之下打江山坐江山，而不是单独贫雇农打江山坐江山。在全国，是工人，农民（包括新富农），独立工商业者，被反动势力所压迫和损害的中小资本家，学生、教员、教授、一般知识分子，自由职业者，开明绅士，一般公务人员，被压迫的少数民族和海外华侨，联合一道，在工人阶级（经过共产党）的领导之下，打江山坐江山，而不是少数人打江山坐江山。” 在《纠正土地改革宣传中的“左”倾错误》（1948年2月11日）中，毛泽东将批评进一步深化。他指出，错误的宣传“不是宣传无产阶级联合一切劳动人民、受压迫的民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其他爱国分子（其中包括不反对土地改革的开明绅士），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和官僚资本主义的统治，建立中华人民共和国和人民民主政府，而是孤立地宣传所谓贫雇农打江山坐江山，或者说民主政府只是农民的政府，或者说民主政府只应该听工人和贫雇农的意见”。他将这类宣传定性为“严重的原则性的错误”。 “单独”二字是理解这一批评的关键——毛泽东反对的不是贫雇农“坐江山”，而是贫雇农“单独”坐江山。他所列举的“坐江山”的主体，涵盖了几乎所有进步阶层，与“有饭大家吃”所指向的“一般平民”高度吻合。如果说“有饭大家吃”还只是从反对国民党一党专政的角度，提出了“为一般平民所共有”的政治主张，那么到了“打江山坐江山”的纠正，毛泽东则从新政权主体构成的角度，正面回答了谁来“坐江山”的问题——不是任何一个单一阶级，而是全体革命人民共同坐江山。其政治意图十分明确：即将建立的新中国政权，不是任何一个阶级的“私产”，而是全体革命人民的共同事业。 三、政治协商：“政权共有”从思想理念走向制度保障 “有饭大家吃”和“打江山坐江山”的思想为政治协商制度的建立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准备和政策铺垫。而政治协商制度的最终确立，则使“政权共有”从一种政治理想转化为一套成熟的制度安排。 1948年4月30日，毛泽东起草发布的中共中央“五一口号”第五条明确提出：“各民主党派、各人民团体、各社会贤达迅速召开政治协商会议，讨论并实现召集人民代表大会，成立民主联合政府！”吹响了协商建国的号角，迅速得到各党派和民主人士的积极响应。 1949年6月，在新政协筹备会上，毛泽东明确指出了召开新政协的共同政治基础——必须打倒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和国民党反动派的统治。他强调，必须召集一个具有广泛代表性的政治协商会议，“宣告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成立，并选举代表这个共和国的民主联合政府”。1949年9月，在政协一届全体会议开幕词中，毛泽东庄严宣告会议具有代表全国人民的性质，将执行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的职权，并说出了那句经典名句：“占人类总数四分之一的中国人从此站立起来了！” 新中国成立后，特别是在第一届全国人大召开后，毛泽东对政协继续存在的必要性、性质和任务作了清晰界定，为政协的长远发展指明了方向。他指出，人民代表大会是权力机关，但“并不妨碍我们成立政协进行政治协商”，因为“各党派、各民族、各团体的领导人物一起来协商新中国的大事非常重要”。人大的代表性虽大，但“不能包括所有的方面”，所以政协仍有必要存在。他明确表示，政协不能搞成国家机关，因为如果那样就会和人大、国务院重复，破坏民主集中制，政协的性质应是“各党派的协商机关”，主要职能是政治协商、民主监督、参政议政。 “政权共有”的制度保障是多层次、成体系的。中国宪法明确规定：“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将长期存在和发展”，这为“政权共有”提供了最高法律效力的保障。这一制度被确立为一项基本政治制度，与作为根本政治制度的人民代表大会制度相辅相成——后者通过选举民主实现人民当家作主，前者则通过协商民主，让各党派和各界人士都能参与国家治理，其核心机制是“共产党领导、多党派合作，共产党执政、多党派参政”。而“长期共存，互相监督，肝胆相照，荣辱与共”的十六字方针，则强调执政党与参政党之间是团结合作的友党关系，而非竞争或攻讦关系。 综上所述，从“有饭大家吃”到“打江山坐江山”再到“政治协商”，毛泽东“政权共有”思想经历了一个从破到立、从理念到制度的完整演进历程。“有饭大家吃”从“破”的角度，主张废止国民党一党专政，提出政权应为“一般平民所共有”；“打江山坐江山”从“立”的角度，纠正贫雇农“单独”坐江山的错误，明确了新政权应由“全体革命人民”共同执掌；政治协商制度则从制度建构的角度，将“政权共有”从一种政治理想转化为一套成熟的制度安排。三者一脉相承、层层递进，共同构成了一幅中国共产党人对新中国政权性质的探索图景。政治协商制度通过宪法保障其地位、独特的“领导—合作”框架明确权力结构、人民政协这一实体机构提供运行平台、“十六字方针”等原则规范相互关系，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制度体系，保障了在国家政治生活中，各党派和各界人士能够广泛、持续地参与国家治理，从而真正实现“政权共有”的理念。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