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耶 马耶 文壹 咸阳的殿上没有风。 烛火是僵死的,直直地钉在半空,映着满朝衣冠,一群静默的影子。地砖冰凉,浸着未散的血腥,是方才褪去的戾气,沉沉压在众人肩头。 赵高牵来一头兽。 瘦瘦的角,细长的胫,温顺的眼,分明是一头鹿,怯生生立在威严的大殿中央,与这金碧狰狞的庙堂格格不入。 他却笑了,声音不高,却像一柄钝刀,慢慢刮过所有人的耳膜。 “此马也。” 一句话落地,无声,却比雷霆更慑人。 殿上静得可怕。有人垂首,睫毛死死压住眼底的惶恐,不敢抬眼;有人侧目,喉间滚动着无声的辩驳,却终究噤若寒蝉。那分明是鹿,草木可辨,形貌可鉴,天地皆知。可在这座囚笼般的大殿里,黑白,从来不由天地定。 赵高环视众人,目光漫过一排排僵硬的人。 “是鹿,还是马?” 问话从不是问询,是筛选。是刀俎落在鱼肉之上,是抉择摆在生路与死途之间。 最先开口的人,声音谄媚绵软:“是马。良驹也。” 次之,多数人纷纷附和,字句堆叠,层层叠叠盖住真相。人人睁眼,人人说谎,谎言像灰尘,迅速铺满整座大殿,淹没了那头无辜的鹿。 独有两三迂腐之人,抬头,沉声应答:“是鹿。” 话音轻,却掷地有声,在满殿谎言里格外刺耳。 赵高不怒,只淡淡颔首。 当夜,直言者下狱。次日,身首异处。 庙堂之上,再无敢认鹿者。 我常想,那日死去的,从来不止两三个臣子。 死去的是大秦最后一点是非,是世人眼底仅存的真切,是寻常人心里微弱的公道。 此后殿上人人皆知:鹿,可成马。黑,可作白。假,可代真。 只要掌权者愿意,世间一切常理,皆可倾覆。 那头鹿依旧立在殿中,温顺、沉默,不曾言语。 可满朝文武,千千万万双眼睛,从此再也看不见鹿。他们看见了马,被迫看见马,心甘情愿看见马。 最可怖的从不是指鹿为马的奸佞。 是千万清醒者的装聋作哑,是众人在谎言里娴熟的顺从,是明明心知肚明,却甘愿背弃真相的麻木。 后来大秦倾覆,山河崩塌。 世人皆说,秦亡于暴政,亡于昏庸。 我却以为,秦早亡于那一日的大殿。 亡在无人敢说真话的沉默里,亡在黑白颠倒的纵容里。 世上从来不乏鹿。 乏的是,指鹿言鹿的人。 而更多时候,人间的赵高不绝,殿上的谎言不息,那些被迫改口、刻意盲从的人,终究亲手养大了世间所有荒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