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呐喊：马克思主义不是道德安慰剂

前几天见很多左翼的朋友在朋友圈转发某媒体采访某马克思主义学院教授的文章《一百多年前的马克思主义，还能管今天的事吗》中的两段话：

在资本逻辑主导社会生产的时代，劳动的价值往往被遮蔽、被贬低。马克思主义则大声疾呼：劳动是价值创造的唯一源泉。这一判断深刻揭示了财富创造的源泉，赋予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以崇高尊严，为普通劳动者提供了精神支撑与价值锚点。无论是在流水线上拧紧一颗螺丝，在电脑前敲下一行代码，还是在风雨中送达一份快递，这些活动都凝结着劳动创造的独特价值。这种对劳动价值的肯定，直接呼应了普通人对尊严和平等的朴素渴望。

马克思主义最吸引普通人的地方，在于它毫不掩饰对两极分化的批判和对共同富裕的向往。与空想的社会乌托邦不同，马克思主义科学揭示了社会贫富鸿沟背后的资本主义积累机制，指出“富者愈富、贫者愈贫”不是被固化的历史结果，而是可以改变的社会结构。这种理论立场与道义基因，与普通百姓痛恨不公、渴望公平的心理高度契合。无论是反对“996”的过度压榨，或是呼吁更合理的税收调节，抑或是期盼教育资源的均衡配置，其背后都蕴藏着马克思主义关于公平正义的诉求。

这些话初听起来颇振奋人心，然而细品下来问题却很多。

“劳动是价值创造的唯一源泉”这句话其实并不是马克思的原话，却与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开篇就火力全开批判的一句话很相似：“劳动是一切财富和一切文化的源泉”。马克思尖锐地指出：“只有一个人一开始就以所有者的身份来对待自然界这个一切劳动资料和劳动对象的第一源泉，把自然界当做属于他的东西来处置，他的劳动才成为使用价值的源泉，因而也成为财富的源泉。”

教授说：“劳动是价值创造的唯一源泉……赋予体力劳动者和脑力劳动者以崇高尊严……凝结着劳动创造的独特价值。”似乎一句话就可以改变人们的认识，赋予劳动者崇高尊严。然而，这真的只是一个主观认识问题吗？

“在流水线上拧紧一颗螺丝”的工人，他的劳动之所以“被遮蔽、被贬低”，不是因为人们主观上不尊重劳动，而是因为流水线、螺丝、工厂乃至那颗螺丝钉的设计图纸，都不归他所有。同样的，“在电脑前敲下一行代码”的程序员，“在风雨中送达一份快递”的骑手，他们的劳动“被遮蔽、被贬低”也是因为他们不掌握生产资料。

脱离生产资料所有制谈“劳动”，只能把“劳动”变成一个抽象的幽灵；回避生产资料归谁所有的问题，单纯高呼“劳动创造价值、劳动最光荣”，这不过是在资本主义私有制的前提下，给雇佣劳动戴上的一顶虚幻的道德桂冠。 这正是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一文中批判的对象，是对马克思主义的背叛。

教授满怀激情地赞扬马克思主义批判“两极分化”、向往“共同富裕”、追求“公平正义”，开出的药方却是完全背离马克思的，四千多字的采访稿不见一处提到“生产资料”或“所有制”等名词：

学界需要对老百姓极为关注的“共同富裕”及其子项问题予以学理性的阐释和回应，如，在初次分配环节，如何提高劳动报酬占比？在二次分配环节，如何优化税收结构？在三次分配环节，如何既鼓励慈善又不搞道德绑架？这些研究不仅要提供数据，更要提供可操作的政策建议，使共同富裕的宏伟目标最终达成。

马克思在《哥达纲领批判》中早已发出质问：什么是“公平”的分配？

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资本家认为按资分配就是公平的，因为“是我投资开公司养活了员工”，所谓的“更合理的税收调节”不过是在不触动生产资料的资本所有制的前提下的“施舍”。哪天工人不闹事了完全可以不施舍，甚至反攻倒算。

马克思明确指出，消费资料的任何一种分配，都不过是生产条件本身分配的结果。生产条件的分配，就是生产资料所有制形式。 你不去触及“生产条件”掌握在谁手里这个硬核问题，却大谈分配的“道义基因”，这正是《哥达纲领批判》所痛斥的“庸俗社会主义”——把社会主义理解为围绕着“分配”打转转，而不是首先着眼于消灭私有制这种特定的生产方式。

教授说：“富者愈富、贫者愈贫”是可以改变的社会结构。问题是怎么改变？靠税收调节和道德呼吁吗？如果不通过无产阶级专政去改变所有制，那么这些呼吁就只是“可以改变”的幻觉，它丝毫无损于资本逻辑对社会生产的统治。

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绝不应该满足于为拧螺丝的工人赋予什么“崇高感”，而应该与工人一起追问：螺丝刀属于谁？谁来决定拧什么、怎么拧？拧完的利润归谁？

回避生产资料所有制这个核心问题，空谈什么“劳动尊严”、“公平正义”，这不过是把马克思主义从革命科学降格为面向普通人的道德安慰剂，为雇佣劳动制抹上一层温情脉脉的情感润滑剂。

比起这种安慰剂，笔者倒希望多一些老板跳出来直白地讲什么“996是福报”，“高工资不利于奋斗”……

奉劝一些左翼的朋友，还是擦亮眼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