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驼岭 文壹 我并不喜欢梦，却仍在不停地做梦，一个梦，又一个梦。有一次我梦见我到了狮驼岭。 岭下并无尸骨，也无腥风，倒是异常洁净的，像一座新辟的广场。青石铺地，光洁得可以照见人影——或者说，照见人形的东西。 三个魔王并不出来迎接，我也不需要他们迎接。他们就坐在那里。大魔王青毛狮子，张着口，却不见吞人，只是沉默；二魔王黄牙老象，卷着鼻，也不见卷人，只是静观；三魔王云程万里鹏，翅翼垂下来，盖住了半座山岭，也不见吃人。他们似乎睡着了，又似乎醒着。这倒更可怕。 岭上的小妖们是极忙碌的。它们有的搬运着看不见的东西，有的在石碑上刻字，有的在旗幡上画图。它们彼此并不交谈，因为不需要交谈。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都明白了。 我看见一个小妖，在墙角下刻一朵莲花。刻得极认真，一刀一划，都仿佛用尽了平生的力气。我问它：“你刻的是什么？” 它抬起头，眼窝深陷，却闪着一种狂热的光。“是祥瑞。”它答。 “为何要刻祥瑞？” “因为大王需要祥瑞。” “大王在哪里？” “大王无处不在。”它说罢，又低下头去刻它的莲花，仿佛那就是它的全部世界。 我忽然觉得可笑。这岭上，哪有什么大王？狮子、大象、大鹏，不过是三个巨大的影子罢了。小妖们膜拜的，并非那三个具体的形体，而是“大王”这个名目，这种秩序，这种被统治的确定性。它们需要被吞噬，正如猛兽需要吞噬。这是一种交易，一种共谋。 于是我想起那些被“教化”的人来。他们头上没有狮驼岭，心里却有一座。他们看不见狮子，便自己幻化出一头来，日日供奉，时时祭献。狮子并未开口，是他们自己先跪下了。 我正想着，忽闻一阵喧哗。几个小妖拖着一个“异类”走来。那异类并不反抗，只是平静地说：“这里没有魔王，只有空荡荡的宝座。” 小妖们大怒。“你敢否认大王的存在？” 它们将他撕碎了。 我这才看清，狮驼岭的真正食物，并非血肉之躯，而是怀疑本身。一旦有人敢说“大王或许并不存在”，整个岭上的秩序便会崩塌。所以它们必须不断地制造喧嚣，制造功绩，制造敌人，以证明自身的存在。它们吃掉的，是每一个可能觉醒的“自我”。 那三个魔王依旧坐着，像三尊泥塑的菩萨。也许它们早已死了，也许从来就不曾活过。但这并不妨碍狮驼岭的运行。只要小妖们还相信，狮驼岭便永远存在。 我醒来，一身冷汗。窗外天色微明，街道上已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人们又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我摸了摸自己的脊梁，还好，还算直。 但不知还能直几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