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 文壹 我遇见他,是在一条无名的路上。路是有的,却辨不出方向,因为路旁既无屋舍,亦无坟碑,只有一望无际的灰土,被风卷着,时而堆起,时而抹平。 他就那样走着,没有表情,也无喘息。我上前去,问他:“你往哪里去?” 他并不停步,只是淡淡地回答:“向前走。” 我又问:“前面是什么?” “不知道。” “后面呢?” “忘了。” 我愕然。世上竟有这样的人,不知来处,不问归途,只是走。他的脚早已磨得只剩骨头,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尸骸上。血是流干了的,连疼痛也成了麻木的知觉。可他还在走。 我想拦住他,劝他到“歇脚处”歇一歇。 他却连头也不回,只冷冷地说:“有陷阱。” “何以见得?” “凡是能让你坐下并感到舒服的,都是为了让你再也站不起来。”他说。 我哑然。再看那些“歇脚处”,果然都筑着高墙,墙上画着窗子,画着风景,唯独没有门。 我又问他:“那你这样走,究竟是为了什么?总该有个目的吧?” 他终于停下了脚步,转过脸来。那是一张没有年龄的脸,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都嵌着沙砾。 “目的?”他笑了,问“你见过推磨的驴么?它绕着圈子走,以为自己在前进。而我……” “我已经把‘目的’这东西,连皮带骨地消化掉了。现在,我走,仅仅是因为路还在脚下延伸。路若不死了,我就不能停。我不是在走向什么,而是在逃离‘已经存在的一切’。自由不在前方,而在这一步与下一步之间的空隙里。” 说完,他又转身走了。那背影瘦得像一柄生锈的刀,在灰土里劈开一道微不足道的缝。 我站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世上的人们忙着修路、命名、立碑,把路变成市场、变成神庙、变成祖传的秘方。而真正的路人,必须踏碎这一切。 风又起了,灰土迷了我的眼。再睁眼时,那身影已不见。或许他从未存在过,或许他就是我、或许我就是他——那个忘了来处、不知去处的,路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