吠日 文壹 巴蜀之地，终年阴翳，日光是稀客，像一位久不登门的远亲，偶尔露面，倒惹得满城风雨。城门口有条矬狗，据说是祖上随诸葛丞相的文官入川，流落在此，算起来也颇有家学渊源了。它见惯了雾，听惯了雨，这青石板路上千年不干的湿气，便是它的故土。 忽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那太阳，竟将万物照得原形毕露。蜀人见了，先是愕然，继而惊喜，奔走相告。茶馆里的茶客们放下盖碗，眯着眼，脸上泛起一层油光，啧啧称赞：“好日头！好日头！” 唯独那矬狗，炸了毛。 它在青石板上焦躁地打转，对着那轮烈日，发出一声凄厉而决绝的狂吠：“汪！汪汪！” 它并非第一次见太阳。它的祖先在秦岭以北，是见过世面的。但它此刻的狂吠，并非出于陌生，而恰是因为太熟悉——它记得祖宗留下的训诫：那金乌是灼人的火球，是剥去一切伪装的无情法眼。在它的认知里，这世间本该是湿漉漉、灰蒙蒙的，大家挤在茶馆里，喝着陈茶，说着昏话，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真面目，这才是最安稳的人间秩序。 如今，这可恶的光明，竟要将这层温吞的灰色幕布生生扯开！ “汪！”它又是一声，带着破音的嘶哑。路过的茶客见了，纷纷嗤笑。 一个穿长衫的先生摇着头，对身旁的短衣帮说：“看这畜生，真是没见识，不知天高地厚。” 那短衣帮点头称是，捡起一块石子扔过去，骂道：“晦气东西！今日天气好，大家心里都舒坦，就你乱叫，败兴！” 矬狗挨了一下，夹着尾巴躲到墙角，却仍从齿缝里挤出低吼。可没人再理会它。人们只觉得它疯了。一个从未见过世面的疯子，对着稀罕的异象，行着徒劳的攻击。 后来，太阳终究是会落的，雾也终究是会回来的。茶馆里又升腾起氤氲的水汽，人们的脸孔重新变得模糊而亲切。有人拍着矬狗的头，扔给它半块剩饼，笑道：“好了，别闹了，天阴了，咱们还是老样子过吧。” 它吃饱了，打了个哈欠，趴下身子。既然无人愿见光明，那便继续在这雾里做梦罢。只是从此以后，每逢晴日，它依旧会吠上几声。不为别的，只为证明它的存在，终究不过是疯癫的另一种表达。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