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 文壹 我梦见自己死在暗夜里。 并非轰然倒塌，只是渐渐冷却，像一块被弃于荒野的顽石，从内里失去温度。四周是无边的黑，浓得化不开，连呼吸都染上了墨色。我疑心这便是所谓“虚空”了，一种绝对的、不含杂质的、对所有挣扎都报以轻蔑的虚无。 然而，我并没有立刻消亡。我的耳朵还能听见一些声响。那是暗夜自身的絮语，细碎，阴冷，带着腐草的气息。它在低徊，在嘲弄，在咀嚼着无数像我一样，自以为怀揣火种，却终被吞没的魂灵。 我忽而记起，我曾有过一支火把。我举着它，在旷野上奔跑，呐喊，以为能烧出一片天来。人们或躲避，或围观，或抢着添一把柴，使那火焰更旺些，好照亮他们自己的脸。后来，火把熄了。是被风吹灭的么？是被雨浇灭的么？不，我想，它是被那无边的黑暗，一口一口地舔舐而尽的。 于是我便明白了，暗夜之所以为暗夜，并非因为没有光，而是因为它本身就是光的坟墓。任何一点微弱的光亮，闯入其中，不过是飞蛾投火，徒增一瞬凄艳的灰烬罢了。那些自称“启蒙者”的人，那些挥舞着“真理”旗帜的人，大约也只是些自欺欺人的小丑，在巨大的、沉默的黑暗面前，跳着最后一支癫狂的舞。 但我为何还要思想呢？既然已死，思想岂不也是多余的赘物？ 我于是憎恶起自己的思想来了。我恨它不能像野草的根须，只管向地底深处钻探，不问春秋，不计寒暑，只为了汲取那并不存在的养分。思想，这人类的冠冕，此刻却成了我唯一的刑具。它逼着我去看清这暗夜的本质：它不是背景，不是舞台，它就是一切。我们生，我们死，我们爱，我们恨，都不过是在这无边无际的黑丝绒上，绣出的几针苍白的、转瞬即逝的花纹。 然而，就在这极度的憎恶与绝望中，我忽然又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那不是暗夜的絮语，也不是我濒死的喘息。那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又无比执拗的声音——是生长的声音。 是我的身体在腐烂么？不，腐烂是寂静的。这声音，是骨骼在黑暗中试图重新拼接，是血液在冰封的脉管里试图冲破禁锢，是那早已熄灭的火把的余烬，在灰烬深处，进行着一场无声的爆炸。 我猛然惊觉：暗夜，它吞噬一切，却唯独吞噬不了“被吞噬”这一事实本身。它抹杀意义，却恰恰证明了“无意义”也是一种可被感知的、铁一般坚硬的意义。它想让我相信自己是虚无，而我此刻的怀疑，我对这怀疑的怀疑，不正是对虚无最有力的反叛么？ 我并未死去。我只是在这暗夜里，完成了一次漫长的重生。 于是我笑了。在这死寂的、绝对的黑里，我发出了只有我自己能听见的笑声。这笑声干涩，嘶哑，像是从枯井底里传上来的回响，但它确凿无疑地存在着。 暗夜好呵。它磨我的筋骨，炼我的魂魄，将我最后一滴虚伪的血都榨干，好让我剩下一副纯铁的骨架。这骨架，便不再是为“希望”所支撑，而是为“反抗”所铸就。希望是虚妄的许诺，而反抗，是此刻的、实在的行动。 我要在这没有路的暗夜里，走出一条路来。不为通向什么光明，只为证明这暗夜并非不可撼动。我要将这暗夜刺穿，哪怕只是用一个指头，戳出一个小小的、透不进光的窟窿，也要让这暗夜知道，它并非万能。 我站起身。我的身体化作了一柄黑色的剑，向着那无边无际的、永恒的暗夜，直刺而去。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