献油文壹 一 萨尔图的荒原,满眼是碱土和枯草,风是刀子,雪是鞭子,刮得人脸上生疼。几万工人开进来了,有工人,也有兵,穿着破棉袄,扛着铺盖卷。他们满怀深情望北京,发誓要把地球打穿,要为社会主义祖国献石油。 没有房子,就挖“地窝子”,在地下掘个坑,上面搭几根苇子,铺上草,便是家。夜里,野狼嚎叫个不停,风从缝隙里钻进来。苦难往往是历史的磨刀石,社会主义大厦正是在苦难中一砖一瓦建立起来的。“宁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就是当年面对苦难的历史回声。 二 钻机到了,六十多吨的铁家伙,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可是当时的工地没有吊车,没有拖拉机,只有人的肩膀和手。 “咋办?”小伙子们看着这个庞然大物,有些发愣。 王进喜把棉帽子往脑后一推,露出油亮的额头,吼了一声:“咋办?抬啊!人是活的,机器是死的!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 于是,几十号人围上去,绳子套肩膀,杠子垫腋下,生拉硬拽。不到五天时间,那座铁塔似的井架,硬是靠手拉肩扛,立在了荒原上。 三 水,是更大的难题。打井要水,可水管线还没通。天寒地冻,河里的水都成了铁疙瘩。 王进喜抄起一把十字镐,往冰河上一砸,火星四溅。“端水!”他喊,“用盆!用桶!用头盔!” 于是,一支队伍在冰面上排开,像一条扭动的龙。脸盆、水桶、安全帽,甚至饭盒,都成了运水的工具。一盆盆,一桶桶,水洒在冰上,立刻结成一层壳,脚下滑溜溜的,人摔了,爬起来,水泼了,再舀。 五十吨水,硬是这么一盆盆端到了井口。开钻的那天,泥浆喷涌而出,黑亮黑亮的。 四 最险的是井喷。那一次,地层下的压力太大,原油和气体混着泥沙猛地冲出来,像一头疯牛要顶破天。如果不压住,井毁了,人也得没。 急需水泥调比重,可没有搅拌机,怎么办?王进喜看了那翻滚的泥浆池一眼,没有半分犹豫,纵身就跳了下去!那是寒冬腊月,泥浆像刀割。他在里面翻滚,用身体搅动。工人们一看队长跳进去了,也都跳了下去,一个个成了泥人,只有眼睛还亮着。 井口压住了。井保住了。王进喜爬上来,腿上的伤口洇出黑红的血,混着泥浆,分不清哪是血哪是泥。房东老大娘看了,抹着眼泪说:“王队长,你是铁打的啊!”从此,“铁人”这个名字,便像风一样传开了。 五 后来,消息传到了中南海。毛主席说:“看来这个工业,就要这个搞法。要学大庆!” 号令一出,全国都行动了起来。鞍钢的炉前工、上海的机床手、大寨的庄稼汉,都学着他们的样子,恨不得把浑身的劲儿都用在社会主义建设上。王进喜去了北京,见到了伟大领袖毛主席。他是个不会说话的人,只会咧着嘴笑,像个大孩子,与毛主席握手时手在裤缝上蹭了又蹭。回来时,他腰板挺得更直了,仿佛那六十吨的钻机又压在了肩上,但他扛得住。 有人问他图个啥。他说:“图啥?图国家有油用,图汽笛响,图拖拉机跑,图咱中国人挺直了腰杆做人!这叫啥?这叫志气!” 荒原上,井架越来越多,像森林一样,自此有了属于自己新名字——大庆。黑夜里的灯火,连成一片,比天上的星还密。那不是光,那是几万双不闭的眼睛,是一个民族在黑暗里憋着的一口气,终于喷薄而出的火。 萨尔图的风还在吹,但听着,已经像是号角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