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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壹 | 麋殇

2026-5-3 06:41| 发布者: MZYT| 查看: 78| 评论: 0|原作者: 文壹|来自: 红延

摘要: 麋殇文壹临江的柳公,是个有来历的。祖上据说在州府里掌过文牍,自己也读过几年“之乎者也”,后来便有些不同了。他看人看物,眼光总在云端里盘旋一圈,再落到地上,便觉得这地上的一切,都该按他云端里想好的道理来 ...

麋殇

文壹


临江的柳公,是个有来历的。祖上据说在州府里掌过文牍,自己也读过几年“之乎者也”,后来便有些不同了。他看人看物,眼光总在云端里盘旋一圈,再落到地上,便觉得这地上的一切,都该按他云端里想好的道理来安排。譬如他院里的猎犬,毛色油亮,名唤“黑豹”,见了生人便要低吼,见了走兽便要扑腾。柳公以为这不好,太不“雅驯”,失了“与物为春”的气象。他想着古书上“化及禽兽”的美谈,心思便活动起来。


机会是现成的。不知哪里跑来一头幼麋,许是迷了路,撞到他家后园篱笆上,瑟瑟地抖。柳公见了,捻须一笑,道:“此天赐良机也。”便命人将那湿漉漉、眼珠黑得可怜的小兽抱了进来。


从此,柳公的后园,便成了他施行“大道”的坛场。那麋鹿,他唤作“呦呦”,取自“呦呦鹿鸣”,是极风雅的。至于那黑豹,起初见了这团颤巍巍的、带着草腥气的活肉,喉间滚出闷雷,涎水从利齿间挂下,这是它的本能。柳公见状,便执着藤条,目光如电,喝一声:“畜牲!安敢无礼!”


“啪”的一声,藤条撕开空气,落在黑豹的脊梁上。黑豹猛地一窜,痛吼化为不解的呜咽。它不懂,这送到口边的猎物,为何动不得?但藤条的滋味,它是懂的。一日如此,十日如此。那麋鹿呦呦,起初缩在墙角,后来见这凶神恶煞的大物竟不敢近前,只日日挨打,孩童般的懵懂便占了上风,竟试探着凑近去。柳公在廊上抚掌:“善!物我相忘,此大道之始也。”


于是更定了规程。逼着黑豹与呦呦一盆里吃食。黑豹低头,盆里是切碎的鲜肉拌了粟米;呦呦低头,却是青嫩的苜蓿。两种气味混作一团,怪诞得很。黑豹嗅了嗅,抬头望望主人冷峻的脸同手中的藤条,终于低下头,木然地将那青草气息的肉块吞咽下去。夜里,又逼它们同卧。黑豹蜷在干草上,呦呦便挨着它温热的肚皮睡下。月夜里,呦呦发出细细的鼾声,黑豹睁着眼,眸子绿荧荧的,望着虚空,偶尔肌肉一跳,像是梦见了狂奔与撕咬,却终究没有动。


柳公的教化,看来是大成了。逢有客来,他必引至后园,展示这“犬鹿同群”的奇观。看那黑豹懒洋洋地躺着,呦呦用尚未长硬的角亲昵地蹭它的脖颈,客人们无不啧啧称奇,夸赞柳公“德化禽兽,近乎古之圣贤”。柳公谦逊地摆摆手,眼神却是悠远的,仿佛已看见史书上为他记下这一笔。他越发确信,这“道理”是无上的,足以驯服一切爪牙与天性。那黑豹眼中日复一日的麻木与空洞,他瞧不见,或者瞧见了,也以为是“驯服”与“平和”的明证。


三年光阴,在藤条的呼啸与旁人的赞叹里溜走。呦呦长成了一头体态秀美的成年麋,只是眼神依旧如幼时般清澈懵懂,它认定了这方庭院是全部的天下,院中的黑豹,以及偶尔飞落的雀鸟,都是它的“友”。它不晓得自己是一头鹿,更不晓得鹿与犬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天性的深渊。柳公的“道理”,像一件无形的紧身衣,将它从头到尾裹得妥帖,也裹走了它与生俱来的那点机警。


那一日,后园的竹扉忘了闩。一阵野风吹入,带着城外泥土与自由的气息。呦呦正闲步,那风推着竹扉,露出一条陌生的、向外蜿蜒的路径。它怔了怔,一种从未有过的、模糊的冲动,催着它的蹄子,迈过了那道它从未在意的门槛。


门外是世界。声音、气味、景象,汹涌而来,与它熟知的庭院全不一样。它有些惶惑,又有些新奇,沿着土路信步走去。不知行了多远,竟望见了城墙的影子,与嘈杂的人声。它朝那喧闹处走去,或许在它简单的心里,有人的地方,便有主人那般讲“道理”的所在。


城门口却聚着三五条野狗,正为一块无肉的骨头争抢,龇着牙,毛发戕立,喉中是贪婪的低吼。它们忽然停了,抽动着鼻子,齐刷刷转过头。几道目光,钉子般钉在呦呦身上。那是与黑豹截然不同的目光,里面没有藤条的阴影,没有三年驯化的木然,只有最直白、最尖锐的饥饿,与看到猎物时的亮光。


呦呦站住了。它望着那些陌生的犬,歪了歪头。这姿态它熟悉极了,在庭院里,它对黑豹,对雀鸟,都是这样。它努力地从记忆里搜寻“友善”的表达,终于,它想起了最亲昵的一种。它犹豫了一下,轻轻走上前几步,在那些野狗混杂着惊愕与愈发炽烈的目光里,它低下头,努力地,将那条从未对黑豹以外对象示好的尾巴,笨拙而又认真地摇动起来。一下,两下。它甚至试图发出一点友好的鸣叫,声音却堵在喉咙里。


野狗们沉默了一霎。这沉默极短,却像绷紧的弓弦。下一刻,饥饿压倒了短暂的困惑,兽性淹没了那点可笑的、摇动的尾巴影子。一声凄厉的、绝非犬类的嗥叫不知从哪条狗嘴里爆发出来,黑影便如脱弩的箭,从四面八方扑了上去!


尖牙刺入皮毛,撕裂筋肉,滚烫的血迸溅出来。呦呦惨嘶一声,巨大的疼痛与恐惧瞬间将它淹没。它徒劳地挣扎,踢蹬,那力量在群犬疯癫的撕扯下显得可笑。在意识沉入无边的、冰冷的黑暗之前,它涣散的瞳孔里,映着那些近在咫尺的、狰狞的、沾满它鲜血的狗脸。它不懂,完全不懂。剧烈的疼痛中,最后一个念头,竟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无边的、稚子般的茫然与委屈。它用尽最后的气力,从汹涌上来的血沫里,挤出几个断续的、几乎听不见的音节,随着最后一口温热的气息,逸散在街头混着尘土与血腥味的空气里:


“尔…非我…友…乎?”


消息传到柳公耳中,已是一个时辰后。他怔了半晌,走到后园。黑豹听见脚步声,从假山阴影里走出来,习惯性地伏下身子,摇了摇尾巴。柳公看着它,看着这三年“教化”的另一个作品,忽然觉得这园子空得厉害,也静得骇人。他张了张嘴,想如往日一般,说些“大道”“雅驯”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有一阵没来由的、透骨的寒意,从脚底幽幽地爬上来,蛇一样,缠住了他的脊梁。

握手

雷人

路过

鲜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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