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文章这么久,收到很多读者的留言,其中最多的就是: “怎么办?” “求解……” 对于这些问题,很抱歉,我不能给出真正正确的答案。 就算我给出我的答案,也发不出来。 但是,我们可以从历史中去寻找,去摸索答案的方向和轮廓。 《湖南农民运动调查报告》的全文是经典的,字字珠玑,刀刀入骨。是值得反复阅读研究的。 这篇文章,很多人都读过,解读也很多。 但大多数解读,停留在“农民运动如何激烈”“如何评价农民”这些表层。 我更关心的是一个更具体的问题: 农会,是怎么来的? 换句话说:组织,是怎么来的? 如果这个问题不搞清楚,那么“怎么办”这个问题,永远是空的。 先看一个很多人容易忽略的事实。 19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时,只有十几名代表,党员大约50多人;到1922年,也不过200多人。 到了1927年初,全国党员大约在5万到6万之间(不同统计略有差异),如果放在全国几亿人口的背景下,依然是极少数。 也就是说,当时的共产党,并不是一个“人数很多、全面铺开”的组织,而是一个规模不大但组织密度较高、集中在关键节点的先锋性组织。 但就是这样一个规模不大的组织,在短短几年内,推动了工人运动、农民运动的迅速发展,甚至在一些地区,改变了原有的社会结构。 问题就在这里: 他们靠什么? 不是靠人多。 不是靠资源。 不是靠现成的制度。 他们靠的,是一件今天很多人已经不再重视的东西:组织。 但这里的“组织”,不是我们今天想象中的那种“架构”“体系”“模型”。 而是一个更原始、更具体的东西:把分散的人,一点点连起来。 在农会出现之前,农村不是没有反抗。 有。 但那种反抗,大多是个体的、零散的。 有人被压迫,就反抗一下; 反抗完,被压下去; 然后一切恢复原状。 为什么? 因为没有组织。 没有组织,就没有持续性; 没有组织,就没有扩展性; 没有组织,就无法形成真正的力量。 这一点,说起来简单,但很多人没有真正体会过它的重量。 一个人的愤怒,是情绪; 一群人的愤怒,如果不能被连接,也还是情绪; 只有当这种情绪被组织起来,才会变成力量。 这时候,再看当时的共产党在做什么,就清楚了。 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们并没有一上来就“建立农会、工会”。他们先做的是更基础的事情: 第一,是深入基层,而不是停留在城市或口号层面。 当时大量党员并不在机关或办公室,而是进入工厂、学校、农村,做具体的群众工作。他们的工作方式非常“接地气”,包括: 和工人、农民同吃同住; 参与他们的日常生活; 了解具体的生产与生存问题; 在现实矛盾中建立联系。 这种“嵌入式”的工作方式,是后来农会、工会得以发展的基础。 第二,是通过组织,把分散的人连接起来。 在城市,重点是建立工会、罢工委员会等; 在农村,则是推动农会的建立。 这些组织的核心作用,是把“个体的不满”转化为“集体行动”。没有这种组织,个体的抗争很容易被分散或压制。 第三,是进行政治动员和思想工作。 他们不仅仅是组织行动,还会通过宣传、讲解等方式,把现实问题上升到更系统的理解层面,比如阶级关系、压迫结构等。这种思想工作,在当时被认为是非常重要的一环,因为它直接影响人们是否愿意参与集体行动。 这些问题,看起来琐碎,但它们在做一件事: 把“个人的遭遇”,变成“可以被共同理解的现实”。 当越来越多的人意识到,自己的处境不是个例,而是普遍存在的时候,连接才开始出现。 连接一旦出现,事情就变了。 一开始,这种连接是松散的。 几个人商量,几户人联合,做一些局部的事情。 但只要这种联系存在,它就有可能继续发展。 事情变多了,参与的人变多了,就必须有更稳定的形式。 于是,农会才逐渐出现。 注意这个顺序: 不是先有农会,再去组织人; 而是先有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再慢慢形成农会。 这就是关键。 农会不是“设计出来的”,而是被现实逼出来的。 再回到我们今天。 很多人一开口就问: 为什么没有农会? 为什么没有组织? 怎么建立? 但如果把历史过程看清楚,就会发现一个问题: 这些问题,本身问反了。 农会不是“要不要建立”的问题, 而是“有没有条件形成”的问题。 当年的条件是什么? 有真实的矛盾; 有深入的调查; 有不断的连接; 有在实践中的反复调整。 这些东西叠加在一起,组织才出现。 而今天的问题,不只是“没有农、工会”。 还有一层更深的现实,需要面对。 当下的“分散”,并不是简单的偶然状态。它与现实的结构本身有关: 个体之间的竞争关系, 劳动关系的分散化, 信息环境的碎片化, 以及不断流动的生存状态, 这些因素在不断地把人重新切开。 在这样的环境中,连接并不是一个简单的选择,而是一种需要突破的现实条件。 这也是为什么,现实中直接谈“联合”,往往会显得空洞。 但这并不意味着没有可能。 只是意味着,这个过程不会是简单的“发起”,而是长期的“生成”。 同时,也有很多人读《湖南农民运动调查报告》,容易产生一种误解: 好像农会一出现,局面就迅速打开,好像一切都在顺理成章地推进。 但如果把时间往前推,你会发现,在农会大规模出现之前,是一段很长的“看不见”的阶段。 这段阶段里,有矛盾,但没有被说出来; 有压迫,但被当作常态; 有人不满,但彼此之间没有联系。 这才是问题的起点。 农村的结构,并不仅仅是“地主—农民”这么简单。中间还有宗族、乡绅、地方武装、传统权威,这些东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种稳定但压抑的秩序。 这种秩序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不仅压制行动,还塑造认知。 很多人并不觉得这是“问题”,而是觉得“本来就该这样”。 在这样的环境下,哪怕有反抗,也很难持续,因为它缺乏两个东西: 一个是对现实的清晰认识, 一个是人与人之间的信任连接。 这就是为什么,“调查”在当时显得如此重要。 教员下乡做调查,并不是简单地“收集材料”,而是在做一件更深的事情:重新认识现实。 不是从书本上认识,也不是从上层汇报中认识,而是从最基层、最具体的生活中去认识。 谁在掌握权力? 权力是怎么运作的? 压迫具体体现在哪里? 农民在什么情况下会反抗? 他们之间有没有联系? 这些问题,如果不通过调查,是无法回答的。 而如果这些问题搞不清楚,那么后面所有关于“组织”“行动”的讨论,都会失去基础。 今天很多人容易反过来: 先有一个设想,再去找现实印证; 或者先有一个结论,再去拼凑材料。 而当时的路径恰恰相反: 先调查,再判断; 先接触,再总结; 先实践,再调整。 这种路径,决定了他们能够不断纠正自己的认识,而不是被固定的框架所束缚。 我们把视角拉回当下。 为什么很多人会觉得“难”? 为什么会不断问“怎么办”? 其实核心不在于“没有答案”,而在于缺少一个过程: 没有深入现实的调查; 没有稳定的人与人连接; 没有在实践中反复调整的路径。 于是,问题就被卡在最前面: 想要结果,但没有过程; 想要组织,但没有基础; 想要答案,但没有问题的具体化。 所以,如果一定要从历史中提炼出一点有价值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方法论模板”,而是一种顺序: 先把现实看清楚; 再在现实中建立最初的连接; 再通过实践不断调整; 最后,组织才有可能出现。 这条路径,看起来慢,但它是唯一可靠的路径。 因为它不是建立在想象之上,而是建立在现实之中。 写到这里,其实可以回到最开始的问题了。 “怎么办?” 也许真正的问题,不是“我们该做什么”,而是: 我们是否真的看清了自己所处的现实? 是否真的理解了分散状态背后的结构? 是否愿意从最基础的调查和连接开始? 如果一定要从历史中找一个方向,那可能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顺序: 先看现实,而不是先想方案; 先做调查,而不是先下判断; 先建立连接,而不是先谈组织; 在实践中调整,而不是追求一步到位。 组织,从来不是起点。 组织,是结果。 但这个结果,并不会凭空出现。 它只会从现实中生长出来。 而现实,从来不会自动给出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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